少年时读金庸小说，只是求一个畅快，只要捧着书，功课，或者家务，啥都没有了，各种奇遇、惨烈、玄妙、门派、争斗。各种爱而不得，似是而非，欲说还休。可以是一种心游，跟着郭靖去大漠，上桃花岛，登华山，跟郭襄游少林寺，又随张三丰去认武当之门。每一本书读完，人处于真空状态，不愿回到现实世界中。若问从书中得到些什么，张张嘴想说，却又说不上来。

　　中年重读金庸，是以一位古琴老师的身份，想去探究，他是以怎么样的小说语言，来诠释古琴文化。这一读，才发现小说里处处琴棋书画、诗酒茶花，传统文化的风雅融入到险恶江湖中，刀光剑影里，仍能开得出清贞纯洁的花。

　　有日闲话，问吾师群慧，金庸先生的小说中写了那么多古琴，您说他会不会弹琴？

　　老师说，姚公白老师曾和金庸先生有晤，但没说起他善琴。

　　其实也就那么随便一问，先生善不善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懂琴。 

　　《笑傲江湖》是金庸先生写琴最多的小说，魔教长老曲洋喜琴，武林正教嵩山派的二当家刘正风善箫，他听曲洋的琴音，便知其“性行高洁，大有光风霁月的襟怀”。音乐不立文字，不必去探究，君自何方来，师承何门何派，与人交往，只一个性情相投即可。琴与箫，是天然相和的乐器，执此乐器的人，自然成为莫逆。然而所谓的名门正派是不容一点瑕疵的，你既与魔教交往，一定要赶尽杀绝，言语煌煌，而手段恶劣，所谓的正教人物，均作壁上观，出手相救的，是魔教人物曲洋。两人重伤出逃，月光下，山野中，琴箫合奏《笑傲江湖》后，携手而亡。这里有大篇幅的描写，明明是面对死亡，却是笑傲二字冲啸江湖，读来回肠荡气。

　　古琴一向被视作"华夏正声"、"元音雅乐"的代表。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只要用心倾听，那穿透力极强的琴音能扫除邪念，端正人心，归于中道。所以弹琴者，应为修行人，以养正气。金庸先生把琴中高手，赋予魔教人物，意在提醒读者，表面的正，有时螫伏着邪，而不合世俗的邪魅中，也可能暗含了天地正道，现实中太多魑魅魍魉，唯音乐骗不了人。令狐冲和任盈盈终成眷侣，一琴一箫成媒介，天地之间重重险阻，只凭音声，认定彼此。

　　《倚天屠龙记》的开篇，亦有大段的古琴描写：“只听得琴声之中杂有无数鸟语，初时也不注意，但细细听来，琴声竟似和鸟语互相应答，间间关关，宛转啼鸣，郭襄隐身花木之后，向琴声发出处张去，只见三株大松树下一个白衣男子背向而坐，膝上放着一张焦尾琴，正自弹奏。他身周树木上停满了鸟雀，黄莺、杜鹃、喜鹃、八哥，还有许多不知其名的，和琴声或一问一答，或齐声和唱。”

　　那白衣男子，即昆仑三圣何足道，琴棋剑三绝。琴为自然之物，梓桐合为琴，绳丝为弦，五音暗合五行，以应天地万物，高手御琴，境至无我，琴音即天籁，引百鸟来和。

　　古人弹琴对环境有讲究，《文会堂琴谱》中有古琴“十四宜弹”之说：“处高堂，升楼阁，在宫观，坐石上，登山埠，憩空谷，游水湄，居舟中，息林下，值二气清朗，当清风明月。”所以金庸先生笔下的何足道，是在三棵松树下弹琴。他对郭襄实为一见倾心，他将这份情感，隐晦地编织在琴歌里，他曾听郭襄弹唱过《考盘》，便把《考盘》的诗句与《蒹葭》用琴声编织在一起，所谓伊人，在天一方，硕人之宽，永矢勿谖。在他和她之间一应一答，切换一种隐隐约约的情谊，郭襄听了，心里一动。读者看了，也心里一动，金庸先生描写爱情，以古琴作基调，便疏淡而隽永。

　　有一日，去浙江省博物馆看馆藏唐琴，当我站在那床仲尼款来凰琴前，端详着它千年未改的容颜时，不由抚起掌来，金庸先生定是知道世间有一床琴名来凰，不然，在《书剑恩仇录》里，他何以将乾隆所弹之琴命名为来凤，他写道：“陈家洛伸指轻轻一拨，琴音清越绝伦，看那琴时，见琴头有金丝缠着“来凤”两个篆字，木质斑烂蕴华，似是千年古物。”

　　大约明白了，金庸小说何以经久不衰，因其正也，因其秉持传承也。

征稿启事：“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十余部武侠小说建构一个包罗万象、纵贯古今的金庸武侠宇宙，令亿万读者痴迷流连。2024年3月10日是金庸先生诞辰100周年，为致敬金庸先生，嘉兴市新闻新闻中心人文专题部即日起开设“我读金庸”专栏，欢迎广大金庸书迷投稿，聊聊读金庸作品的往事与心得。投稿请发921554097@qq.com，一经录用，将发读嘉·人文频道，并将择优刊于《嘉兴日报》江南周末·南湖副刊，稿酬从优。

海报：黄智翀
编辑：周伟达
责编：周伟达
审核：邓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