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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说“大侠” | 卢敦基:金庸先生小说的经典化已经完成了

读嘉新闻客户端 记者 陈苏 黄智翀 浏览量2.2万

2024-03-09 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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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金庸是武侠小说一代宗师,他在15部小说中,构建了异彩斑斓的武侠世界。金庸小说为什么让人一读再读?

  嘉兴是金庸出生地、少年成长地,是金庸的“文学原乡”。金庸的人生体验和乡愁又是如何投射进小说的?

  金庸小说从连载开始,经历“六变七版”。新修版是如何修订的?

  江南周末记者独家专访中国武侠文学学会会长刘国辉、金学研究名家陈墨、金庸关门弟子卢敦基、金庸在担任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首任院长时的院长助理何春晖,听大家说说“大侠”金庸。今天推出浙江省社科院研究员、金庸关门弟子卢敦基访谈。

 

  “金庸让不同的读者去喜欢不同的小说,然后组成一个空前巨大的读者群。”

  在他心目中,这是老师最厉害的地方,也是他的文学跟别人的文学不同的地方。35岁那年,卢敦基第一次见到金庸。41岁那年,已经是教授的他成了金庸的关门弟子。在他心中,金庸小说的经典化已经完成了。

  读嘉:请谈谈第一次见到金庸先生的情景,您当时提出了两个问题,能谈谈这两个问题吗?

  卢敦基:第一次知道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是1981年我去黄山旅游。前座的男人低头苦读,不理女伴的拉、扯、嗔、怒。我好奇之下,立身张望,见书中有“陈家洛”三字。黄山归来,有同学神秘兮兮地给我一册书,让我不要声张,正是《书剑恩仇录》上册,作者为金庸。读了两三页,真好比林黛玉读《西厢记》,直觉“辞藻警人,余香满口”。

  第一次见到先生,是十多年后了。

  1997年春,他为浙江大学中文系设立奖学金。我素喜金庸,名声在外。那天是4月4日,上午在浙大举行仪式,我的大学同学、系主任徐岱让我代表发言。下午在杭州植物园草地上座谈。那天气氛特别轻松,参加者以青年教师为主,我熬不住,提了两个久思不解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先生的武侠小说,情节发展总是出人意料,但又合情合理,这些情节是怎样写出来的?有小报说:先生写作,碰到写不下去的难关,便召集众友,让大家谈情节发展的设想。夜深人散,先生下笔时,却避开所有人的建议。

  金庸先生听罢大笑:“那怎么可能?哈哈哈哈!”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办报、经营,他的写作只能放在忙完诸多杂事之后,很多时候排字工人候在门外,哪来这么悠闲?

  另一个问题是关于韦小宝如何塑造的。

  金庸先生风度很好,思维非常敏捷,说的是南方普通话,对待青年非常和蔼,回答问题恰到好处。

  那时,我已经35岁了,是社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在此之前,我写过一些有关金庸小说的文章。金庸小说作品质量很高,我是很明确的,但当时社会评价没有这么高,对我来说,有研究的必要。我在撰写《金庸小说论》过程中,遇到武侠小说创作方面的问题向他请教,先生很快委托秘书给我回信解答。两年后的同一天,我的《金庸小说论》初稿写完。

  读嘉:您成为金庸先生的弟子有怎样的契机?

  卢敦基:通过考试。正常的招生简章,我参加考试,考卷是他从香港传真过来的。

  那是2003年,我已经41岁,当时已经是教授了,却还没有博士学位。所以,我去读金庸先生的博士,并不是为了评教授,我崇拜他的武侠小说成就,想多接触接触他

  读嘉:金庸先生是如何指导您的学业与研究的?指导方式有何特点?

  卢敦基:第一次是正式上课,他讲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是对我们三个学生的小范围授课。后来再上课,就没有这么正式,一般他从香港飞过来,住在宾馆里,把我们喊过去,一边喝咖啡,一边聊,或问学业,或评时贤,抑或关心学生的日常生活,一般能聊一个下午。主要是我们遇到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他答疑解惑。他读的书很多,你有什么问题,他一般都能给出针对性的答案。

  我记得博士论文开题报告交给他时,先生阅后,写下长篇批语,提了很多意见,指出研究方法方向。那是一封手写的长信,非常细致。

  毕业以后,我这篇博士论文要出书时,也是先生给我题的书名。

  其实有件事挺遗憾的,我当时觉得时间还多,可以慢慢来,但后来他去了英国,接触少了很多。

  读嘉:您最后一次见到金庸先生是何时?谈谈当时的情景?

  卢敦基:那是2011年的元月,我与友人专程赴港拜见先生,汇报一下我的近况。先生在中环一酒店请我们吃饭,一起就餐的还有先生的家乡来客。先生的身体已不如往昔,打招呼时已有些迟钝,全不似原先的轻快灵动。但那天我们还是聊了很久,饭吃到一半先生完全恢复以前的风貌,特别年轻,然后你说什么他都能给你一个比较合适的回答,可说是有问即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读嘉:作为一位学者,您怎样看待金庸的作品,您最喜欢他的哪一本书?

  卢敦基:喜欢哪本书,作为爱好者,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但作为研究者,我的态度比较多元化。金庸先生讲过一句话,人家经常会问他哪个小说写得最好,他觉得是长的比短的好,后面的比前面的好,但很多读者不同意,我很喜欢他们的不同意。

  这句话他讲得真好。

  读嘉:今年是金庸先生的百年诞辰,嘉兴的学术交流活动,您也受邀参加了,打算谈哪方面的话题?在金庸研究方面,未来您还有什么哪些打算?

  卢敦基:现在我已经退休了,新的研究计划还没有确定。今年有两个相关的学术会议,一个嘉兴的学术交流,我写了一篇文章,还有一个是下半年台湾举行的国际学术讨论会。

  在嘉兴的学术交流上,我主要谈的就是你刚才提的问题,最喜欢哪一部小说。金庸先生的方法是让不同的读者去喜欢不同的小说,然后组成一个空前巨大的读者群。我觉得他的想法非常多元化,很少有作家能够做到用不同的人物和故事来吸引不同的读者。像他这样大师级的作者,能够写出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读者会喜欢他,这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也是他的文学跟别人的文学不同的地方

  读嘉:在您和他的交往中,您对金庸先生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在您心中,他是怎样的人?

  卢敦基:华山论剑我印象比较深。当时是我跟他去的,看他现场应付复杂问题的能力,真的特别佩服。

  2003年,金庸先生受陕西方面邀请“华山论剑”。他以大学教授的身份前往华山,希望这次“华山论剑”是一次文化人之间的对话,没有太多的商业广告。他吃饭、坐车、住宿都自己掏钱,主办方因此取消了活动冠名权。

  10月8日,他连闯三关,登上华山。当谈到今天之侠时,金庸先生说自己不是侠,“侠要牺牲自己利益,主张公道正义,打抱不平,就算倾家荡产,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他说自己做不到,但他坦然承认自己有侠气,性格刚强,要是被别人压迫,则绝对不会屈服。

  四场论毕,先生年近80,略感疲累,稍作休息。此时,正在直播的活动中,有人超越安排,宣传自己,滔滔不绝。直播气氛尴尬,大家都很着急,束手无策。这时,金庸先生说:“这位先生的问题我听懂了,让我来说一下……”他向主持人要过麦克风,谈笑之间巧妙地解决了问题。当时在场的人,无不佩服先生的应变能力。后来我才知道,实际上这点对他来讲,是很小的事情,他可能人生中遇到过很多次。

  我最佩服的肯定是他的写作能力了,在历史上长久留存的也是他的文学作品。

  他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大师,这是没有疑问的。10年前,我不一定敢这么判断,但现在他的作品被广泛喜爱,在不同场合被不同的人引用。譬如奥密克戎流行,很多段子都出现金庸元素。这也是一个象征,这就是经典化。我认为,对金庸而言,他小说的经典化已经完成了。这也是我近两三年才有的想法。我对金庸的认识是逐步加深的,越来越客观。

  先生在我眼中是怎样的人,我在一篇追忆文章中曾借用晚清吴汝纶谈其恩师曾国藩的一段话,“文正公之为人,非一世之人,千载不常遇之人也”。

  我虽无法朝夕伴其左右,但当我写完《金庸小说论》之后,我对他有了自己的体认。简单说来,在我眼中,先生当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持续绽放异彩。他不仅创造了中国武侠小说的高峰,而且他的武侠小说完全以现代思想为内核,创造性地发展了中国传统文化。

  不时有人非议先生的武侠小说。如果按中国文学批评的最高标准——雅俗共赏,先生的小说毫无疑问已在杰作之列。试问20世纪的中国文学,又有谁能够以笔下的人物、故事、词汇、场景等,如此直接、如此频繁地进入大众日常生活?先生的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自1955年以来,已超过一个甲子,超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轮回。


2024年3月8日《嘉兴日报·江南周末》报道

  编辑:陈苏
  责编:陈苏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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