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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说“大侠” | 陈墨:金庸是几百年中国文学史第一会讲故事的人

读嘉新闻客户端 记者 陈苏 浏览量2.2万

2024-03-10 0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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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金庸是武侠小说一代宗师,他在15部小说中,构建了异彩斑斓的武侠世界。金庸小说为什么让人一读再读?

  嘉兴是金庸出生地、少年成长地,是金庸的“文学原乡”。金庸的人生体验和乡愁又是如何投射进小说的?

  金庸小说从连载开始,经历“六变七版”。新修版是如何修订的?

  江南周末记者独家专访中国武侠文学学会会长刘国辉、金学研究名家陈墨、金庸关门弟子卢敦基、金庸在浙大的助理何春晖,听大家说说“大侠”金庸。

  今天是金庸先生的百岁生日,我们推出文学评论家陈墨访谈。

  “金庸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是几百年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会讲故事的人。小说的深度或高度突破武侠小说的天花板。”

  从不读金庸,到研究金庸小说文本,到参与金庸小说修订,陈墨说,金庸小说冲击了他对文学史的认识,改变了他的文学观念。他曾受人民出版社之邀写作金庸传记,被金庸先生拒绝,后来也曾拒绝金庸先生写作传记的邀请。

  读嘉:金庸小说冲击了您对文学史的认识,改变了您的文学观念,请您谈一谈?

  陈墨:读金庸小说后,我开始思考一些学文学史时没有深思的问题。如四大名著,《水浒传》是古代的侠义小说,《西游记》是神怪小说,《三国演义》是历史小说,《红楼梦》是言情小说。四大名著之所以成为名著,因为它是类型小说中出类拔萃者,也就是说,不管它是哪种小说,写得最好的都会成为文学经典。

  这一刻,我真正理解了,文学史上的四大名著都出身风尘之中。

  中国古典文学小说诞生之时就在民间,不被写诗写词的人所看重,但在民间则是每种类型都受重视,直到慢慢产生经典。这让我对文学史的理解更深刻,更透彻。

  读嘉:您曾说,雅文学和俗文学的概念是我们谈论金庸小说的一座大山?

  陈墨:金庸小说实际上不是完全的雅文学,也不是完全的俗文学。我这次在嘉兴的演讲中有个说法,它有点像冬虫夏草,既是虫又是草,既不是虫也不是草,而是一种真菌。金庸小说起源于武侠这种类型小说,但其深度或者高度突破武侠小说的天花板,升到雅文学空间里去,但又不是纯粹的雅文学,根基还是俗文学中的武侠类型。

  金庸小说创作与众不同。

  很多小说作者找到一个配方就不断生产复制,金庸先生每部小说都在实验和探索新的写法,按照雅文学的方式来创作俗文学。

  报纸连载后,他不断修改、完善、提升,精益求精,不断向经典化靠拢。香港学者邱健恩在刚刚发表于《明报月刊》上的文章中说,金庸小说经过“六变七版”。

  金庸先生在新修版中,对他的小说做了很多修订。在今年下半年台湾召开的研讨会上,我打算探讨金庸小说新旧版问题,题目叫我们谈论的是哪个金庸,我要召集老年“金庸”和盛年“金庸”辩论。

  读嘉:您提到金庸小说的修订。金庸先生在修订《神雕侠侣》曾因您的10万字修改意见而暂停印刷,此后,他小说修订过程中,不断与您沟通。你们沟通的重点是什么,请您说说其中的故事?

  陈墨:我参与金庸部分小说的修订,写了超过50万字的备忘录给他。

  2002年,张纪中拍《神雕侠侣》,请我做文学顾问和剧本统筹。金庸先生出新修版《神雕侠侣》,他给张纪中寄来校样。我看了后,给张纪中写了我对修订的看法,没想到张纪中把我的邮件转发给在澳大利亚的金庸先生。四个小时后,我记得已经是凌晨一点,金庸先生给我打电话,说他看了我的邮件,觉得有参考作用,希望我帮他看看后面三十几回。

  此后,我写了很多Email给金庸先生。后来我才知道,出版社那天晚上已经准备开机印刷了,金庸先生突然打电话叫停,一停就停了20多天。

  此后,《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等,金庸先生把新修版校样寄给我,我看完后再发Email,他再定稿,这变成一个惯例。

  我们有很多沟通和争论。

  比如他最棒的作品《天龙八部》,段誉就像释迦牟尼出家前的乔达摩王子,是深具慧根的人间佛子,在新修版中,他亲手把段誉拉进世俗,成为凡夫俗子;王语嫣是书之精灵,他亲手把她打落凡间,变成追求长生的凡俗女子。

  我多次申诉,替当年的金庸辩护,觉得年迈的金庸先生在伤害盛年金庸的杰作。我们不断地“打官司”,来回三四次。出乎意料的是,他老人家跟我讨价还价,我漫天要价,他就地还钱。他原本在《天龙八部》后面打了个大补丁,上万字的《洱海欢歌》。经过讨价还价,他听取建议,删除这个补丁,但坚持保留对段誉的修改。他的理由是要根据人性,服从现实。

  段誉两头为难,他要娶王语嫣就必须公布恶人之子的身世。然而,我认为三个主人公虽都是恶人之子,即使在冤孽连环中,一念慈悲都能够自我超度,并且能够超度别人,这才是《天龙八部》最伟大的构想。

  不过,我明白这个权利是他的,他是金庸,是书的作者。

  读嘉:您曾说过,有的书很好看,但不耐看,金庸小说开头就好看,越看越好看,一看就看了这么多年,金庸小说区别于其他小说的地方在哪里?吸引您一看再看的原因是什么?

  陈墨:这是一个好问题,核心的问题。我看了很多武侠小说,通常的武侠小说只有一个维度:传奇。梁羽生的新武侠小说增加了第二个维度:历史。金庸小说从创作开始,特别是《射雕英雄传》这部真正的成名之作,增加了第三个维度:成长。三个维度合一,成就金庸小说特别的魅力。在郭靖成长过程中,金庸先生关于人性的体验和思考,自然反映出来,加上历史和传奇的张力,空间不断拓展,结构非常严谨,故事更加精彩。

  更了不起的是《天龙八部》,以及此后《笑傲江湖》《鹿鼎记》《连城诀》《侠客行》等,金庸小说又增加第四个维度:寓言,这是一般武侠小说家,甚至是很多纯文学小说家都没有达到的成就。

  这四个维度相互制约、相互作用,给了他小说巨大的张力。我读《天龙八部》20多遍,你叫我回答最简单的问题,《天龙八部》到底是什么?我说不出来,也说不透彻。

  我这两天才想明白,《鹿鼎记》有四个名字,代表着四个维度。“逐鹿中原”,这是历史的维度;“鹿鼎山夺宝”,这是一个传奇的名字;“鹿鼎公记”,这是鹿鼎公韦小宝人生成长的维度;第四个寓言的维度,叫“人为鼎镬,我为麋鹿”,我们每个人都在鼎镬中,受文化的制约。所以《鹿鼎记》是反武侠小说,是文化小说。

  所以,我认为《天龙八部》和《鹿鼎记》这两部书是旷世杰作。

  金庸小说看一遍两遍三遍,读者跟着故事情节跑;看四遍五遍六遍,开始琢磨人物形象和心理;到七遍八遍,开始琢磨细节;到九遍十遍,再回到语言上;看到十几遍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大寓言。

  金庸小说不是线性的,也不是平面的,甚至也不是简单立体的,它有很多平行空间,互相影响。这就是了不起的金庸小说。

  读嘉:研究金庸小说多年,您如何确定研究方向?您为了客观研究小说文本,曾回避接触作者,后来,结识金庸先生,并与其相交甚多,请谈谈你们的相识。

  陈墨:我研究金庸其实是业余的。我学的是文学批评,细读鉴赏文本和对文本提出分析评价,是我学术训练的主要内容。

  35年前,我发表第一篇金庸论文《金庸赏评》,1990年第一本书是《金庸小说赏析》,给金庸先生的每一部小说写一篇长评。后来,我陆续写了《金庸小说艺术论》《金庸小说人论》《金庸小说与中国文化》《金庸小说武功的奥妙》《金庸小说情爱论》等。2000年,我本已金盆洗手,又受邀写了《孤独之侠》《浪漫之旅》《众生之相》《英华之咀》,时隔十年,我对金庸小说进行第二次赏析。

  最初,我怕跟作者接触影响到我对作品直率的批评和客观的认知。钱钟书先生有名言,“喜欢鸡蛋的人不需要认识生鸡蛋的母鸡”。

  《倚天屠龙记》最后一回叫“不识张郎是张郎”,金庸先生赋予笔下人物灵魂,但有时,他可能也并不完全了解他们。譬如他始终说张无忌是没主意的烂好人。其实张无忌极具灵性,几年就自学医科成高手,成了神医胡青牛的传人。他十岁出头就独自将杨不悔送到万里之遥的昆仑山。他的仁厚超乎金庸所有小说人物。金庸先生说他不知道自己最爱谁,实际上张无忌在周芷若和赵敏的选择中,非常明确地表示最爱赵敏。他也跟周芷若说,坚决不当皇帝。张无忌其实是大主意坚决,小事情马虎而已。

  我多次在金庸学术研讨会遇到他,都没有主动寻找机会去认识他。大约是1998年,在大理,《云南日报》记者采访金庸先生时说陈墨也来了,金庸先生主动来跟我打招呼,我们才第一次握手。

  读嘉:您和本人结识之后,将文本研究与金庸先生传奇经历相互映照,这对您的金学研究带来怎样的变化?

  陈墨:当然会有些无形的变化。了解作者肯定是有好处的,但我的研究并没有受到影响,金庸先生也丝毫没有试图左右我对他的小说评论,也从未干涉我的研究。

  即使在修订时,我一次次挑剔他的小说——修订没有必要说优点,我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都在挑毛病。

  他有自己的原则,是一个高尚的人。他其实就像山一样,也用不着去干涉山下路过的孩子去踢了一块石头。

  其实阅读金庸小说到了一个阶段,我发现对金庸先生人生的了解,是对金庸小说阅读的一个必备。知道他何以能够写出这样的小说,这样的人,这样的事,理解会更多。

  读嘉:您曾答应人民出版社写金庸传记,但因金庸先生拒绝而搁浅。后来,金庸先生邀请您写传记,又被您拒绝。时过境迁,金庸先生已离去,您是否有写作金庸传记的打算?

  陈墨:当时很多出版社邀请我写金庸传记,一开始我都拒绝了。20世纪初,人民出版社邀请我时,我答应了。出版社给金庸先生写信,说想请陈墨来写传记,希望得到同意或者帮助,金庸先生拒绝了,说陈墨先生不了解我,怎么能写我的传记? 

  金庸先生发生转变的原因是2003年,我发表了《1959年:金庸小说“革命”的开端》。

  为了研究金庸,我一直在收集有关资料和信息,走访熟识他的人,思索金庸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天才。这篇文章,我从传记研究的角度,把金庸小说《神雕侠侣》的写作、《明报》的创办和金庸先生人生的重大转折,联系在一起来讨论。

  2003年,嘉兴举行的那次研讨会,金庸先生约我聊天,我们聊得很深,说了很多他从未发表过的经历、故事,也聊了他的情感。

  他希望我能写传记,并提了三点约定。前两条其实我都能理解,但第三个约定是写完传记要经他审查过目。我尊重金庸先生,但我不能接受,我当时的想法是要保持传记作者的独立性,传主来审定,会影响我的独立判断和分析。

  上世纪90年代末,我曾和银河出版社签约出版金庸小说评论系列。我问书的情况时,编辑告诉我金庸先生正在看。我那时年轻气盛,立即终止了合同。理由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哪怕刚毕业的年轻人,都可以编我的书,只有一个人不可以看,就是金庸。

  这两次拒绝的理由是类似的。我尊重金庸先生,但我对他的评价和分析,由他来审阅,我无法接受。

  可能,我那时也信心不足,害怕被金庸先生强大的气场所淹没。再加上,我已经确定新的学术方向,申请到美国的学术基金,去加州大学做访问学者,做电影史的研究,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写传记。

  回头来看,如今我深感后悔。那些约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金庸先生有更长时间、更深入的交流,听他口述经历,解释创作理念。我做过十多年的口述历史,我渐渐明白,哪怕不写传记不发表,至少金庸先生的人生经历和丰富的内心能够留在这个世上,那就是一个功德。只能怪我年轻气盛,不懂事,跟金庸先生擦肩而过,从此跟他就没有更多这种交流了。

  我今后不会写金庸传记。我曾托人和金庸先生家人及秘书沟通,想看看金庸先生的笔记,他们都很为难,好像也不想公开。如果没有第一手资料,再写也不会比已有传记更好。我希望的并不是要出传记,而是希望无论用哪种方式,把金庸先生口述的记忆和丰富的内心信息留下来。只要是金庸先生口述的,那才是无价珍宝,现在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读嘉:金庸先生的女儿曾说,她的父亲小说中有他的影子和传记的信息在里面。你也曾分析,杨过身上有金庸先生的影子,您在经过多年的金庸小说的文本分析后,又和他本人交往,您觉得金庸先生是如何映照在他的小说中的?

  陈墨:1959年金庸先生离开长城公司,创办《明报》,写《神雕侠侣》,在论文《1959年:金庸小说“革命”的开端》中,我分析了《神雕侠侣》的杨过跟金庸先生的几点相似之处。一是金庸先生中学和大学两次被退学,杨过也被桃花岛小学和全真教大学两次开除;二是杨过为他的父亲之死而苦恼,金庸先生也对他的父亲情感复杂,父亲去世后,他大哭了三天;关键证据是第三点,他跟池田大作的对话中,说年轻时性格非常冲动,甚至偏激,杨过也是如此。年轻时的金庸先生才气横溢,性格跳脱,情绪冲动,有时甚至鲁莽,跟我们后来认识的老成持重,像佛一样的金庸先生是完全不一样。

  写作《神雕侠侣》实际上是金庸的自我疗救,治疗他内心深处的伤痛。之后,他才敢真正面对自己,接受真实的自己,从而变成成熟、健康的金庸,势不可挡。

  金庸先生笔下很多人物都投射着他的人生体验,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郭靖是他向往的人物,郭靖的价值观也是他的价值观,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读嘉:在您心中,金庸先生是怎样的人?

  陈墨: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几百年来中国文学史上或者文化史上第一会讲故事的人。

  他故事的价值远远比我们所估价的和想象的多得多。故事才是稀世珍宝,这次我在嘉兴演讲,头一段就是说故事是人类的精神食粮,是文学、史学和哲学的共同源头,没有文字的时候就有故事存在。金庸先生提供了这套稀世珍宝,你不能用武侠小说的成就来衡量金庸先生,他已超出通俗文学武侠小说的天花板,他对人性有非常深的洞察。

  读嘉:金庸故里筹划了一系列纪念金庸百年诞辰的活动,您对家乡打造金庸文化品牌有何建议?

  陈墨:这方面我不太懂,但嘉兴把金庸先生作为骄傲,作为品牌去打造,是值得肯定的。希望嘉兴或海宁更重视金庸研究,出现更多、更好的研究者。另外,金庸先生只是嘉兴20世纪群星中的一个代表,仅仅在海宁,就有蒋百里、王国维、徐志摩、史东山等文化大家,都值得好好挖掘。

  读嘉:金庸百年诞辰,嘉兴提出“金庸先生的文学原乡”的概念。金庸先生小说里留下很多嘉兴痕迹,您觉得“文学原乡”对他来说是怎样的概念?

  陈墨:“文学原乡”其实有两个层面。显在层面,包括你刚才说的小说中留下的明显印记,譬如“江南七怪”。也许“江南七怪”武功不那么高,但每个人都是大写的人,他们身上那种尊严和守信,是金庸先生对家乡人的充分肯定。金庸先生写到家乡时,他的情感还有隐性的存在,包括那些他没提到的文化名人及对他的文化滋养。

  毫无疑问,嘉兴养育了金庸先生。他的文章中,甚至闲聊中,都提到家乡对他的人格养成,对社会历史的评判,有着无形的影响。

  隐性的存在比显性的表达价值更大。

  你如果把金庸先生的全部文字找出来研究,他的时评、专栏、电影、影评、翻译等,他在文学史、哲学、佛学、国际法、新文学等门类的论文和随笔,以及小说多种版本的后记、《鹿鼎记》的回目等,或直接或间接提到他的家族和家乡,这些都是孕育天才非常重要的部分。

  南湖的水,烟雨楼的风,嘉兴这块人文沃土养育了这样一个天才,当然值得骄傲,也值得家乡人去发掘,去证明、去讲述。

  读嘉:金庸小说影响了几代人,但90后、00后,金庸小说读者并不多。您近几年也在开讲金庸的在线课程,您觉得金庸如何走入年轻群体?年轻人通过这些金庸小说的二创产品,能走进金庸小说的真正精华之处吗?

  陈墨:这也是很好的问题。金庸一直在走入年轻群体,只不过是以影视剧、游戏、动漫等各种各样的化身走进年轻人。总会有人觉得金庸很有趣,回头去找小说来看,这就形成认识金庸的新方式和新路径。

  这次演讲我会说到金庸先生对汉语的贡献。金庸先生到底创造了多少现代汉语词汇,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年轻人嘴里也时不时会有金庸先生创造的语词在流通。

  当然,像八九十年代那样年轻男生十之六七读金庸的盛况,不可能再现。但总会有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的人,通过其他媒介形式,发现金庸小说的闪光点,起心去寻找原点。这些人一定是有灵性,有研究能力,有创造性的,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不会流失。网上常有不同的派别,比如拥护周芷若的和拥护赵敏的,他们互相辩论,也必然要去查找原点的依据。


2024年3月8日《嘉兴日报·江南周末》报道

编辑:陈苏
图片:被访者提供
责编:陈苏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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