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下午,金庸诞辰100周年文化交流活动在嘉兴南湖发布厅举行,来自全球各地的“金学”研究者陆续登台发言,多维度讲述金庸经久不衰的文化价值与广泛影响。以下是中国武侠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电影资料馆暨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金庸小说研究专家陈墨先生的即兴发言。记者根据录音整理。

百年一金庸,是我这次想出来的题目。不光是金庸一百年,也是百年一金庸。
金庸是我们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武侠小说作家,他是一二百年来最会讲故事的作家。因为小说的基本面就是故事,有经典可查,英国小说家、小说理论家福斯特的《小说面面观》中说到这点。
实际上,故事在人类文明最初就出现了,它是人类文明当中出现最早的精神结晶,是文学、史学、哲学的源头,也是人类的想象力、洞察力、记忆力和表达能力的共同的催化剂。几百年来,几千年来,几万年过去以后,故事已如恒河沙数,但是好故事依然凤毛麟角。恒河的沙把我们的眼睛迷住了,以至于我们读故事的人已经忘记了那些好故事是多么的珍贵。从《奥德赛》到《一千零一夜》,到《哈姆莱特》到《红楼梦》,到金庸的小说,这样的故事永远都是稀世珍宝。
金庸小说就是这样的稀世珍宝,丰富了我们的精神生活,娱乐了我们的身心,而且提供给我们很多的共同话题,还提供给我们电影、电视、话剧很多传播媒介的改编资源,拓展了我们想象力的天际线,为我们打造了一个可供慰藉乡愁、满足乡思、接受人文沐浴,接受精神营养的一个全球华人的文化公园。
金庸的小说意义比我们想象得深远得多,它不仅有传统的文化价值,更有现代文明的价值,它的理性之光、人道之光,照耀着叙事的迷宫。金庸还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别的文化遗产:比如说他有600多篇电影评论,20多个电影剧本;比如他有上百万字的翻译作品;比如他有8000篇的《明报》社论,还有2000篇专栏文章;比如说他还有国际法学、文学、佛学、新闻学、历史学的论文和随笔。这些其实没有人全都读过。
所以,我讲话的序言是要谢谢金庸先生,给我们留下了如此丰富的文化遗产,但这不是我今天说话的主题。我发言准备的题目是《关于金庸及其小说的种种误会》,我写了五个误会,但是今天时间问题我只讲一个误会,一个误解,而且还是一个双重误解,就是关于金庸小说和诺贝尔奖的双重误解:觉得金庸小说能得诺贝尔奖的一种误解,觉得金庸小说不够得诺贝尔奖的同样是一种误解。
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几年前,有一位先生找到我,叫我给金庸推荐诺贝尔奖入围的一个公开信上签名,还要我来写推荐语。我提出来金庸获得诺贝尔奖的可能性很小,是有具体的理由的。第一个理由是,金庸小说在报纸连载,它的单行本虽然经过多次修订,仍然有很多漏洞、缺陷和错谬,这对诺贝尔奖的质量而言,精细度不够评奖。第二条是因为金庸写了武侠小说,中国文化当中很多的概念是很难用西方文字来翻译的,比如“亢龙有悔”,就是翻译了也不能得到理解、共鸣和遐想。第三条原因,还没有一套完整的金庸小说的西方文字的译本,只有零星的译本,比如《笑傲江湖》《鹿鼎记》,后来《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才开始推出英译本,所以说他得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没有。
当然,是不是诺贝尔奖只奖雅文学?我说,不是,其实1997年的诺贝尔奖得主达里奥·福,意大利人,实际上就是一个通俗文学作家。后来2016年诺贝尔奖给了鲍勃·迪伦,是一个美国歌手。这都是在通俗世界当中的佼佼者。金庸不能得奖,并不是因为他是通俗文学作家。
过了几个月后,有人来责问我,你是金庸小说专家,不想签字,是不是觉得金庸小说不配得诺贝尔奖。我说,不是。如果说金庸小说不配得诺贝尔奖,那既不懂金庸,也不懂诺贝尔奖。因为诺贝尔奖有自己的规范,我们中国人当然有诺贝尔奖的相思病,而且这种相思病很深很深,但是不真懂得诺贝尔奖。诺贝尔奖的规范当中,它是有十足把握才评奖,对自己没有把握的不给奖。最著名的例子是爱因斯坦,他获奖的并不是他最大的实习那个《相对论》,而是他的另外一篇在物理学界影响比相对论要低多个层次的论文。再比如,当代世界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霍金,他就不是诺贝奖得主,但是只要是学物理学的人,没有人敢小视霍金的影响,他是科学家当中的科学家。
这个也许离文学奖远一点,那我讲列夫·托尔斯泰,全世界学文学的人没有人敢小视托尔斯泰的伟大贡献。当然他点特殊,他是拒绝诺贝尔奖。那我讲一个没有拒绝诺贝尔奖的,博尔赫斯,学文学的人都知道阿根廷有一个天才、博学、全能的作家,既是作家,又是翻译家,而且他得到了所有拉美文学顶尖作家的顶礼膜拜。他是作家当中的作家,马尔克斯、略萨这些诺贝尔奖得主提到博尔赫斯都是由衷的崇拜,甚至南非的诺贝尔奖得主库切都说博尔赫斯开创了一条让拉丁美洲作家走向巅峰的道路,但是博尔赫斯在诺贝尔奖评委那停留了三十年,到他去世,仍然没有获奖,那是因为他的政治态度和某些观念,诺贝尔奖评委没有把握。因为,诺贝尔奖只做有把握的事情。
金庸的不能够评奖,并不是金庸不够(诺贝尔奖)格调、水平,而是诺贝尔奖没有把握让这样一个中国的武侠小说作家来评奖。实际上,我们只要论证故事的精彩度、故事的影响、故事的创新度、故事的人物长廊能够提供给文学可供讨论的数量和质量,以及作品的思想深度,(金庸小说)完全是诺贝尔奖级别的作品。
但是,诺贝尔级别的作品并不一定都能得奖,比如日本的作家村上春树陪跑诺贝尔奖好多届,中国作家残雪也是陪跑,但这丝毫不能说明村上春树、残雪、余华、王安忆、杨炼、北岛这样的作家是不够诺贝尔奖的资格。他们和诺贝尔奖获得者的水平丝毫不差,否则不可能陪跑很多年。
诺贝尔奖得奖,当然是一个巨大的荣耀,我绝对不会说诺贝尔奖不好,但是没有获得诺贝尔奖的人仍然可以骄傲。它需要自己人要有信心,不要一定要外国人来表扬我,才觉得我陈墨是有价值的。我们自己没有这种勇气、没有这种见识来衡量自己的作家吗?曹雪芹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不是伟大的作家吗?陶渊明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不是最顶尖的诗人吗?李白、杜甫,等等等等。
还有一个例子,法国人就没有诺贝尔奖的相思病,尽管他们有罗曼·罗兰、加缪、萨特,萨特还拒绝去领诺贝尔奖。但是法国的先贤祠,第72位也就是迄今为止最后一位进入先贤祠的法国人,他不是诺贝尔奖获奖者,而是通俗文学作家大仲马,71号是居里夫人,72号是大仲马。这样一个事实说明法国人两点,第一点法国人不认为不得到诺贝尔奖,他在法国的文化价值会损失半分半毫。第二点从综合的维度评分,大仲马对法国的精神的营养度远远超过一些诺贝尔奖获奖者,所以他能进先贤祠,他是法兰西人民、法语世界共同的重要营养源。
以后如果有时间,我再详细讲另外关于金庸的误解,关于金庸的武、关于金庸的侠、关于金庸的爱国主义,等等,比如侠与爱国主义只是金庸这个文化公园的一个入门的道路而已,真正的金庸文化的精华不止于此。

编辑:周伟达
责编:戴群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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