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霜降这日,草木摇落露为霜,至此秋色尽、冬意近。
江南小城的霜降节气,没有霜,只有早晚空气中一丝郑重其事的凉。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气温骤降,晨起出门,总感觉有些冷。确定是冷,不再只是浅浅的凉。午间散步,头顶日光仍旧刺眼,只是片片飘下的落叶,是为了接住落下来的寒凉,还是暗示着下一季的预告?毕竟,落叶不知秋将去。
历书上讲: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细细想来,便解开了我从小听到大的误会:霜降的霜,并非从天上落下来的。只是名字起得像天降,其实是地气先凉。白天吸收的热量在夜里一点一点还回去,停在草叶、菜帮、瓦片上的水汽,凝结成了白色冰晶。而且这些霜,永远贴着地面,很难爬到很高的地方。张继写“月落乌啼霜满天”,终究是诗意的渲染与夸张。
民间有“霜降见霜,米谷满仓”的说法,但在老家乡间,霜降降霜并不一定全是好事。此时田间的晚稻仍在灌浆,倾尽力气,充盈着谷粒最后的生长。若遇上早霜,未熟的稻子便会被冻伤,一年的收成就要大打折扣。节气不是黄历,是先民在那片土地上一年一年耕作攒下的经验,时移世易,总少不了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城里人看霜降,是“停车坐爱枫林晚”;农村人看,则是“再不收,老天就替你收走了”。一种情景两样心境,各有各的惦念。
古人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国外有个作家也说过“秋是第二个春”。可我却更推崇冬日胜秋日。脑海中总闪过儿时上学路上的画面:秋末冬初,收割后的稻田里,只剩一截截稻根还杵着,路边的水杉也早已落光了叶子,是一年中难得空旷的场景。一夜霜降,在灰白的大地底色上轻轻覆了一层白,轻盈剔透,又浮光掠影,是一种美对另一种美的惺惺相惜。置身其间,天地高远,我却愈发渺小,变成一点霜,蒸发,升华。
气候日渐肃杀,还有几味美食可以温润人心。霜降蟹膏肥,这个时节的螃蟹,正是一年中最膏满肉肥的时节。父亲最喜吃蟹,小时候物资贫乏,田间沟渠抓来的石蟹,小的才几分硬币大小,大的也大不过火柴盒。个头大小不一,洗净之后,放在灶头饭锅蒸架上。饭熟之后,石蟹也好了,往往是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一番,有些甚至会钻进米饭里。当天饭桌上只要有石蟹,吃饭的时间总会久一些,父亲碗里的老酒,也会比平日满上几分。老家还有霜降吃柿子的习俗,前些日子母亲又回乡下,摘了几个柿子。我总说柿子发青发涩,并不好吃。母亲教我一个方法:摘下来的青柿子,先在柄蒂上滴几滴白酒,再用袋子扎紧放置,等第二天再重复,如此几日,柿子就熟了,甜而不涩。母亲也总不忘告诫我,柿子和螃蟹不能一起吃,容易伤肠胃。
过了霜降,晚稻就要收割了。这个周末,打算去菜地把红薯收了,再过些时日,就可以围炉煮茶了。往后寒来,依旧在烟火与书卷之间,守住心底那一点清宁,从容奔赴一程又一程时序。
编辑:许金艳
责编:程子昂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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