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虾田里的“耕新记”

10月，小龙虾的捕捞季已经过去，水稻正在灌浆，田里难得安静。

这是一年里相对从容的一段农时，可陆海滨还是闲不住。

每天一早，他都要沿着田埂走上一圈，蹲下身看看水位，拨开稻叶查一查病虫害情况。“不去看一眼，心里不踏实。”他笑着调侃自己，找了份全年无休的工作。

经常有人问他，农闲了还天天往田里跑什么。他也总是笑笑说：“农业是碗辛苦饭，这几年早起晚睡我都习惯了。”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十年如一日地做下来，可不是轻描淡写的事。

十年前，“90后”的他回到家乡，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农民。十年后，他已成长为海盐县绿优农场与绿优农事服务中心负责人，手里攥着成熟的稻虾共作模式，带着周边农户一起闯田，农事服务的半径越拓越远。

如今，农场一千多亩地铺展在眼前，田还是那片田，但田里的故事，已经换了新的写法。

归田逐新

试水稻虾共生新路径

陆海滨和土地的缘分，始于父辈的耕耘。

“我算是在田埂上长大的孩子，泥土的味道早就熟了，心里一直放不下这片田。”父辈扎根土地的身影刻在他记忆里，即便在外务工，心底对农田的情结始终没有消散。

2012年，陆海滨的父亲看中了规模化种植的趋势，流转了60亩土地，种植水稻和小麦。那时候的陆海滨还在工厂里上班，只是农忙时节才抽空回家搭把手。

然后，父亲创业的起步并不顺遂，第一年就栽了跟头。“水稻插得太密，后来长得太茂盛，一场风雨过去，倒了一大片，那一年亏了几万块钱。”陆海滨说起这事时，语气里没有太多懊恼，反而像是在讲一个早就翻篇的老故事，“但那次之后 就有经验了，什么东西都得讲科学，不能急于求成。”

踩过坑、攒下经验之后，田里的收成渐渐稳了下来，流转的土地一年比一年多，农场的盘子越做越大。

2016年，随着种植规模持续扩张，粮食储存难的问题越来越突出。“稻谷和小麦收上来后，水分比较高，不易保存。”陆海滨的父亲琢磨着，建一个自己的烘干中心。设备买回来了，但收割机、拖拉机、烘干机，每一样都得有人操作和管理。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农场缺一个真正懂设备、能管事的人。于是，陆海滨辞掉了工作，回到了农场。

2017年，海盐县开始推广“稻虾种养”，在全县六个农场开展“水稻—小龙虾”连作高效模式试点，面向种粮大户征集自主报名。消息传到陆海滨耳朵里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

“‘稻虾种养’是一种绿色农业种养模式，不仅能减少水产养殖尾水污染和农业面源污染，还能大大节约农田使用面积。”他当时还仔细算了笔账：一亩地种植水稻的收益在300元左右，实行“稻虾种养”后，这一亩地光养殖小龙虾就能达到2000元左右的附加收入。

就这样，陆海滨成了全县最早“吃螃蟹”的那批人之一。

但新的问题很快就来了：周边没人会养小龙虾。好在县里组织了统一的学习培训，从开挖田间虾沟这种基础活教起，再到饵料投喂、水质调节、病害防控，逐项拆解学习。陆海滨一次不落，还跟着团队去了江苏、湖北等小龙虾养殖大省参观学习，看人家的虾塘怎么改、水草怎么种、虾苗怎么选。

从外面学习还不够，他自己也下足了功夫。经常半夜还在网上翻资料，在虾池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盯着小龙虾的点滴变化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年试种下来，亩产值就达到了4000多元。这个数字，比单纯种水稻翻了好几倍。这下，陆海滨心里踏实了不少，也更笃定了这条路。

2018年，陆海滨正式接手父亲的农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稻虾种养”的规模从最初的试水扩大到了100亩。

不仅如此，他还开始尝试一个新玩意儿——用无人机喂食。“正好朋友那里有无人机，我们就借过来用用。”提起这事，他至今还有点兴奋，“那时候一次只能装六七斤的饲料，一亩地按40斤算的话，要飞六七趟，但也实实在在解放了人力。”

破局砺行

迭代田间种养新模式

风口来得热烈，考验也接踵而至。

2019年5月，小龙虾刚刚开始捕捞。有天下午，陆海滨像往常一样去田里喂食，刚走到塘口边，他就看到水面上漂着死掉的小龙虾，零零星星，不算多。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二天，水面上漂着的虾多了一些。第三天，更多了。他赶紧下地笼去捞，笼子提上来的时候，里面的小龙虾密密麻麻，大多数已经没了动静。田埂上很快堆起了一堆又一堆小龙虾的尸体，活着的那些也蔫蔫的，没什么活力，收虾的贩子看了一眼就摇头走了。

“那几天，田埂上全是死虾，太恐怖了。”眼前的满目狼藉，成了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堂农课。

后来他反复琢磨，发现导致龙虾大面积死亡的因素可能不止一个。那段时间雷阵雨特别多，气压低，水温分层了，小龙虾受了应激反应，一下子扛不住。还有一种可能，是虾苗下得太密了，密度一大，水质变化快，问题就跟着来了。

那一季，他损失了大约占总产量四分之一的小龙虾。

吃一堑，长一智。那之后，陆海滨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盯塘口。尤其是下暴雨的时候，别人往屋里躲，他往田里跑，及时增氧、调节水质，一样都不敢马虎。后来，这样大面积死亡的情况再也没有出现过。

塘口稳住了，陆海滨的目光不再只停留在“少出风险”上，而是开始琢磨如何跳出自然时序的束缚，向田间要更多收益。

2021年，陆海滨的“水稻—小龙虾”综合种养示范基地面积扩大到了300亩。面积上来了，产量却还在原地打转，他不甘心。“各方面条件都比较成熟了，就想着怎么样提高小龙虾的产量，让小龙虾繁育更早、收获更早。”那时起，建一个小龙虾育苗温棚的念头便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彼时，嘉兴还没有人做过这件事。将近3000平方米的温棚，建造成本不是一笔小数目。家里人担心：这么大的投入，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但是我们这一代总该有人冲在前面，利用科技的力量做可持续发展的农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当年辞职回村时一模一样。

温棚建起来了。按照他的计划，原来3月下虾苗，他想提早到1月；原来5月才能捕捞上市，他想提前到3月。第一年试下来，效果并不明显。“可能是温度不够，龙虾在那个时节确实不一定能长。”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又老老实实等了一年。

第二年，事实证明陆海滨的选择是对的。在温棚里培育虾苗，不仅扩大了小龙虾产量，还让小龙虾的上市时间提前了十多天，赶在别人前面抢到了好价钱，每亩增收一千二百元左右。

自己蹚出来的路，陆海滨从不藏着掖着。周边农户和种植大户来请教，他会上门指导稻田改造，分享虾苗选育技巧，还把成熟经验整理成手册发给大家。

然而，市场的风向，说变就变。这两年，小龙虾的行情一路走低，利润越来越微薄。陆海滨没有硬撑，而是做了一个果断的决定：缩减“稻虾种养”的面积，把更多精力放回到水稻和小麦上。

借力科创

解锁稻米提质新优势

稻虾的面积减下来了，水稻的品质和产量怎么提上去？

这个问题，陆海滨心里早有盘算。

其实，养小龙虾的那几年，他没有放下水稻。2020年当选海盐县第十六届人大代表后，他的眼界一下子打开了。以前是一个人闷头摸索，现在有了平台，他开始对接各级技术专家，从土壤改良到病虫害防治，一项一项请教、落实。在土肥和植保专家的指导下，他调整了施肥方案，科学管控水浆，当年杂交稻等水稻的产量就有了明显提升。

“以前种田全凭经验，专家一来，才知道什么叫科学。”

后来，科技这条路，他越走越顺。2022年，他购入了一台搭载多光谱相机的无人机。这东西就像一个“田间体检仪”，从高空一扫，水稻的长势、叶绿素指数全部变成手机上的数据，哪块地缺肥、哪块地长得好，一目了然。“根据数据，精准控制施肥量和用药量，既减少了浪费，也让稻米的品质更稳定。”

但是，一个人琢磨，总有使不上劲的时候。2024年，“乡村实用技术人才”人大代表领雁团队成立，陆海滨身边又多了一群同频的新农人、行业专家，田间遇到的困惑，随时可以坐下来交流探讨，很多单打独斗时难以破解的难题，在团队的碰撞里慢慢找到解法。

人大代表领雁团队带给他的，是实打实的改变。

先说技术助农。在团队的对接和建议下，陆海滨给农场的烘干中心装上了集成智能控制设备。“农忙的时候车间里粉尘特别大，人守在旁边遭罪。”他说，装上这套设备，不仅把人从车间里解放了出来，还能在手机上实时监测每台烘干设备的负载情况。“以前一年要烧掉二十几个电机，装上智能设备后，一个都没再坏过，烘干量从原来的6000吨涨到了13000吨。”

再说技术指导。病虫害防治一直是农场的短板，领雁团队就对接相关技术部门上门指导。尤其是今年台风一个接一个，台风过后稻飞虱、纹枯病等最容易暴发。“台风刚过，技术人员就到了田头，什么时候打药、打什么药、用量多少，讲得清清楚楚。”今年，农场的病虫害防治效果比往年好了不少。在品种优化上，团队也给出了专业建议，引导农场试种秀水香、浙禾香两个优质稻米品种。“这两个品种产出的大米口感好、品质好。”陆海滨直言，同样是种稻，品种选对了，一亩地就能多挣一笔钱。“两个品种种了400亩，产量超1100斤，销售价格比常规品类每吨贵200多元。”

如今，陆海滨的农场已经铺展到一千多亩，常年为周边村民提供就业岗位。在他的带动下，310户农户参与特色种植，辐射水稻面积25000亩。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片田到一方产业，他把“一家富”做成了“大家富”。

每当一千多亩稻田泛起金浪，收割机在田里来回穿梭的时候，陆海滨总喜欢站在田埂上看一会儿。风吹过来，满眼都是沉甸甸的稻穗，那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实在。“农业需要年轻人，也需要科技。”他说，“希望更多年轻人愿意回来，也希望能多支持这些想做事的年轻人，让他们想干的事，能真正干成。”

编辑：樊昕旖
校对：沈真真
责编：顾亦来
审核：张芬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