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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村夜谈

读嘉新闻客户端 作者 卞君君 浏览量1.5万

2026-11-02 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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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那晚聚餐时,陆老师将仅剩的最肥蟹身递给作者,他却偏爱如丰子恺般细剔蟹腿的清静。她不顾斯文把菜全摁进碗里,展现出这位前语文老师在饭桌上率性霸道、不拘小节的独特性格与生活态度。
02天凝当地农人将茭白、菱角与莲藕并称“漾中三宝”,其中秋茭最佳。阿炜兄回忆掌柜让现采现剥的往事,道出江南饮食不存不囤、顺应时节的核心精髓,折射出当地人追求食材本味的传统模式。
03陆老师辞掉教职后扎根嘉善蒋村,不仅在富阳养蜂两年攒下八只蜂箱,还租民房追寻乡村民谣梦想。她以行动践行保持赤诚热爱方能不负生命的理念,活出了既捡六便士又敢摸月亮的快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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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陆老师从厨房端菜出来,脸上竟有点腼腆。

  她这人,平时是不腼腆的。

  盘子往桌上一放,“以前都没自己烧过,”她先开口认错:“这次坏了,忘了问‘度娘’要烧多久。”

  我凑过去一看,原来是蟹将军,都煮红了。没事儿,反正熟了就行。

  一桌四人,三男一女。除了陆老师,其他两位阿炜兄和徐进兄,我都是第一次见。但大家也不客气,稍稍寒暄了几句,就用手抓起螃蟹,肆无忌惮地开吃。

  阿炜从一个柜子里取出私藏的酒,笑着说:“这环境,这情况,不小酌一下怎么行?阿炜是台州人,文艺青年,暂住在这工作室里。

  阿炜兄极健谈,也风趣,是个真懂得生活的人。那晚,他在一旁放了一整晚的音乐,都是极好的,一首接一首,不吵,也不抢话,就那么垫在底下——蟹在嚼,酒在品,人在说话,音乐在屋里慢慢走。

  好音乐就是这样:你不觉得它在,可它一停,屋里就空了。

  菜盘里最后仅剩一只螃蟹。我瞥了一眼,螯也掉了,腿也掉了,只剩团团圆圆一躯,像个卸了甲的将军,剑戟尽脱,赤条条卧在盘中,说不出的狼狈,也说不出的一身肥腴。

  陆老师掩着嘴,大笑着把这团“蟹将军”捏起来,伸手往我眼前一送:“喏,这只最肥,你吃。”

  我摆摆手,笑指另一堆:“不,我吃蟹腿。”

  这不是摆谱,我吃蟹,是有些讲究的。小时候读桐乡的丰子恺,他在《忆儿时》中写父亲吃蟹,他在旁边看,“有时他给我一只蟹脚或半块豆腐干,然我喜欢蟹脚”。读到这句我拍过桌子——这才叫懂。蟹身的肥,是浓油赤酱的肥,是热闹;蟹腿的鲜,是一丝一丝剔出来的鲜,是清静。

  我这人,偏爱清静。

  陆老师不吃这一套。她把蟹身、蟹腿一股脑儿往我碗里摁,一个字:“吃!”那晚我就明白了:跟陆老师坐一桌,你所有的斯文都得打个折。

  桌上,还有一盘菱。

  细问,竟然是青皮的南湖菱。菱肉圆润可人,糯中带甜。我以前有文章写过它,便悠悠解释:“为什么南湖菱没有尖角?老人们说,是江南的水太软,把它的刺泡没了。”

  阿炜兄拍案,惊呼“好句”,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那晚我最爱的,是那盘油焖茭白。

  天凝当地,农村人把茭、菱、藕并称“漾中三宝”。不止是阳春的三月,茭白可从春夏一直绵延到深秋,且白露到霜降之间的秋茭最好。

  茭白古称“菰”。南宋时,陆游在秋天的田畦中漫步,感慨“今年菰菜尝新晚,正与鲈鱼一并来。”农人见此,便送了他一筐茭白,他便又吟诗,“稻饭似珠菰似玉,老农此味有谁知?”

  我脑海浮现着陆放翁当年大快朵颐的情景,亦是舌底生津。

  事后,阿炜兄提起跟陆老师曾去村里小饭馆吃饭。见门口躺着未拆的茭白,不禁垂涎起来。掌柜说,你们要吃几个就剥几个。陆老师也不客气“我可要挑最嫩的。”掌柜笑:这是自然,茭白不好放久的,现采现剥现烧才最好。

  一句话,把江南的吃法说尽了:不存、不囤、不等,时候到了就吃。

  阿炜兄说,我们这次吃的是油焖,回头再尝尝茭白炒毛豆。听说本地的清蒸茭白,蘸着酱油醋,最为甜嫩,还有茭白烧河虾,是大菜,虾鲜茭白甜,两相辅佐——想来应是极可口的。

  我也惦记上了,留个念想,下回再来。

  彼时,村庄已沉沉睡去。夜落月上,天幕盖住了蒋村。

  用阿炜兄的话说,四下寂寥,端是一番月朦胧、树朦胧,萤火秋虫唧,晚风叩帘栊。这话,恰似宋人谢逸的词:“歌余尘拂扇,舞罢风掀袂。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我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如水的弯月,忽然想起陆老师在饭桌上说的那句“兴尽结束,就开始新的旅程”。

  兴尽。

  这两个字,是魏晋人的。王子猷雪夜访戴,到了门口不进去,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一千七百年了,今夜在嘉善蒋村的一个农家小院门口,被一个曾抓过野蜂的女人,随口说了出来。

  陆老师是天凝本地人。当过语文老师,后来辞了,做阅读写作的培训。她带一帮孩子,不怎么待在教室里,常常往乡野里钻。

  孩子们都叫她“老陆”。她是那种女性——彪悍。不是嗓门大的那种彪悍,是骨头里的一股劲:想干什么,就真的去干了。

  比如抓野蜂。

  纯粹为了好玩。她在富阳的山里,抓了两年,攒下八只蜂箱。她说她看见了蜂群里各种分工的蜜蜂——采的、酿的、守的、探路的,各司其职,一丝不乱。看得入迷,觉得好玩得不行,说都想写一本书出来。

  一桌人听傻了。

  她还想做乡村民谣,想写诗。于是跑到蒋村,租下一间民房,在乡村里玩。

  为什么要来蒋村?我猜,也和那盘茭白脱不了干系。十里水漾,浅水荡荡,水土清软——这种地方,天生是给不肯安分的人准备的。

  那晚,陆老师说了一段话,我暗暗记下来,“辛苦的人,其实心也苦。要保持赤诚的热爱与笃定的步伐,才能不负爱与生命的美好,在宽广的世界中自在飞翔。”

  她说得很平静,却让我心绪翻涌。

  这让我想起毛姆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陆老师不一样。她是那种——弯腰把六便士捡起来揣兜里,抬头看见月亮,还非要爬上去摸一把的人。

  追月亮的人,未必比捡钱的人高尚。但一定比捡钱的人快活。

  江南的水太软,把菱角的刺泡没了。可没把她的泡没——这真好。

编辑 章晨
责编 陈苏
审核 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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