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刚闭幕,主题“澹远”二字仿佛还悬在西栅的粉墙黛瓦间。
11天里,11个国家的26部特邀剧目演了74场戏,2000余场嘉年华散落在桥头巷尾。
闭幕式上,《滞川》拿下青年竞演最佳戏剧奖,《纸质电池》获特别关注奖,袁依依凭《列那》获最佳个人表现奖。本届青年竞演首次取消国籍限制、开放经典作品改编,670份报名中18组入围蚌湾剧场。
今天,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在乌镇召开,主题落在“开源开放 共建共享”。
戏剧的余温尚未散尽,数字的洪流又将漫过同一片青石板。
这是乌镇独有的节奏。一个月内,感性的戏剧与理性的科技在同一空间里完成交接,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陈向宏最初对乌镇的设想很简单,“修复一座真实的江南古镇,复活一种诗意的生活”,如今,他的新期待是“成就一座持续自我革新的江南文化试验场”。
试验场意味着允许不断尝试,允许叠加,允许一种文化形态在另一层文化之上生长而不覆盖它的根。
乌镇最难得的地方在于,没有把“江南”做成标本,让江南的、传统的、国际的、数字的、时尚的等多元文化时间线,同时在这片水乡中运行。
01
今年乌镇戏剧节戏梦粮仓单元以“肆古四今梦粮仓——我们的过去与未来”为主题,8位导演在7天内带来47场演出。
丁一滕《新西厢·乌镇》从元杂剧《西厢记》里借来骨架,在乌镇旧粮仓的旧砖墙间,续写一场“当代西厢”;李鲁卡《老残游记》以独角戏的形式、当代的语汇,重新演绎清末官场百态;刘与默《游园失梦》以《牡丹亭》为灵感,让古典文本与当代舞台产生新的连接;大朱的《天地树》以东方“三才”宇宙观为基底,将树作为连接天地的核心意象……
传统文化正在被继承、转化,被年轻人重新拆解又拼装。致经典,致传统,乌镇戏剧节以一场场戏书写着他们的态度。至今,仍有很多戏友对水剧场上演的第二届乌镇戏剧节开幕大戏《青蛇》念念不忘,对让人惊艳的环境戏剧《梦游》因错过而耿耿于怀。
我们走在西栅大街,吃着萝卜丝饼、定胜糕,驻足观赏章丘梆子、布袋木偶、线狮、潮州筝乐等非遗演出,与法国、意大利、加拿大、尼加拉瓜、阿根廷等地街头剧团擦肩而过;清晨的水上集市,船娘摇着橹把蔬菜瓜果运到岸边,早茶客坐在水阁里吃一碗羊肉面,中午的水市码头成了嘉年华的天然舞台,游船和游客成为流动的背景,冷不丁的喝彩或发问成为演出的一部分。
在同一条河岸上,他们各做各的事,又彼此看见。
20多年前,乌镇从整体风貌入手,拆除不协调建筑,用“修旧如故”的方式重塑水乡的原真性。管线地埋、改厕工程、清淤工程、泛光工程,这场古镇保护与利用的试验性做法,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誉为“乌镇模式”。
“乌镇模式”装着一个古镇保护与利用的内核,尊重历史遗存、修旧如旧;搞好水环境;做好传统文化创新的文章,给古镇植入现代的、年轻人喜欢的文化。
这是此后20年乌镇所有文化试验的起点。
乌镇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试演,在乌镇日常生活的所有时间场里。
西栅书场的木头椅子被磨得发亮,评弹艺人拨弦开嗓,喝早茶的老人,茶碗续了又续,是“活着的传统”;长街上“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是“从前慢”的小镇生活;茅盾笔下的“香市”被恢复成每年春天的江南狂欢节,皮影戏重新在古戏台上开演,蓝印花布在晒场上飘,三白酒的作坊里蒸汽腾腾……
木心当年从美国回来,看到改建后的乌镇说:“乌镇复兴的成功还在于没有假古董之感,这是诚恳,对于历史的诚恳。乌镇经得起看,足见其诚恳之深”。
说到底,乌镇是把传统文化扎根在小镇的烟火里,当作生活来对待。
02
晚秋日光落在昭明书院的青瓦上,1500年前,萧统跟随老师沈约在此读书。
平日里,这里是游客读书歇脚的院落,到了特定的时间,便会换一种呼吸方式,成为乌镇多元文化的试验场。
今年戏剧节期间,起跑戏剧单元把这里变成朱虹璇的《女娲》剧本围读的空间。一间咖啡馆、一男一女的对坐,把“女娲”这个称呼悬置在神话与误传之间,在这个充满传统文化气息的窄小空间里,轻盈地撬动宏阔的时间。这种崭新的戏剧形式,本身就是一种试验,没有布景,没有灯光设计,观众坐在台下听演员拿着剧本念台词。剧本围读让一部戏在成为“戏”之前先被人听见,接续着萧统的琅琅读书声。
今年乌镇峰会期间,昭明书院又迎来“AI乌镇·科创桐乡”主题体验展,“乌镇七子”等本土AI力量集体亮相,展示着一座城市从传统产业小城向科创高地跃升的试验与践行,成为乌镇西栅大街首个AI主题街区的NFC打卡点之一。
去年乌镇峰会期间,浙江图书馆与蚂蚁集团共同开启“文澜重光”的跨时空互动,200名青年开启“文澜重光·数韵流芳”AI+MR沉浸式交互,让数字人“纪晓岚”带着人们漫游于书院与文澜阁虚拟现实的交错中,重温文澜阁《四库全书》补抄传奇,重走《四库全书》西迁之路。
再往前的2023年茅盾文学周,杨志军、乔叶、刘亮程、孙甘露、东西在这里与他们的读者见面,举行签售会,将昭明书院变成文学气息弥漫的文化场。
一座书院,传统文化、文学、戏剧、科技共享同一片青瓦和同一棵银杏。
2015年乌镇戏剧节荣誉主席彼得·布鲁克曾在《空的空间》开篇写下:“我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走过这个空间,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
这位“20世纪实验戏剧灯塔”大概没想到,乌镇变成了那个海纳百川的多元文化空间。
这起于乌镇一场场“大胆”的文化试验。
20年前,乌镇将茅盾《香市》中描述的“江南水乡的狂欢节”,糅合民俗文化搬进试验场;乌镇“大胆”邀约,自2005年开始,第五届、第六届、第七届连续三届在乌镇颁奖,2023年第十一届又重回乌镇,文学的风吹拂着乌镇的小桥流水人家。
2013年,是另一场文化试验的起点。2001年,黄磊在乌镇拍《似水年华》,为乌镇做了“天大的广告”,也成了隐秘的文化转折点。2013年,首届乌镇戏剧节开幕时,很多人质疑一个乡下小镇凭什么办国际戏剧节。陈向宏想让乌镇的孩子足不出户就能看到世界顶尖的戏剧,“说不定能出现第二个木心、茅盾”。
于是,粮仓、老厂房、古民居等被逐一唤醒。
西栅的评书场、枕水雕花厅和木心美术馆,在戏剧节期间变为小镇对话的现场,进行着一场场最前沿的戏剧和文化的对谈。古戏台改造成的蚌湾剧场成了全中国青年戏剧人最向往的舞台。
十三届下来,青年竞演单元累计吸引超过12000名创作者注册报名,215部优秀作品脱颖而出,900余位青年戏剧人从这里出发。陈明昊、吴彼、刘添祺、丁一滕等中国戏剧界响当当的人物,都曾登上蚌湾剧场。
2025年,戏剧节发起“蜻蜓计划”,黄磊、赖声川、孟京辉共同担任出品人,用投资出品、艺术孵化、全国巡演三位一体的方式,把青年竞演的30分钟短片托举成90分钟的商演剧目。
旧粮仓改造的新剧场,播下戏剧的种子,从“戏梦粮仓”出发,如韩燕楠菲《跷跷板定律》一般,不断升级,完成“从0到1”的成长;去年新设“起跑戏剧”,更把孵化功能往前推了一步,从“展示成品”到“参与生长”,将还没写完整的剧本进行围读,打磨成完整大戏,如今年的朱虹璇《女娲》、李建军《理水》、苏小刚《当我们死而复醒时》等;全新设立“O.K.K.国际观察团”,邀请英国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法国演员之春戏剧节以及意大利、希腊、中国香港等全球重要艺术节、剧院与文化机构的艺术家、评论家与学者驻节观察、对谈。
一场场“戏剧+”的试验不断交叉:+电影、+美术、+非遗、+音乐、+美食、+舞蹈等。
今年戏剧集市沿西栅运河两岸扩容,头一回登场的咖啡市集,把海内外的20个精品咖啡品牌变成“特邀演员”,在水边搭起一座限时开放的“咖啡剧场”,戏剧节长成了一种可以逛、可以喝、可以偶遇的生活方式。
抬头望月,低头见水,舞台的边界被夜色和河面消解。戏剧节期间,巨星传奇与宇树科技联合打造机器人舞台剧《恰逢良机》,机器人、机器狗在升莲广场与真人演员同台演出,东方古韵与未来科技在乌镇相遇。
这些时间线几乎没有过渡,在小镇不断交错,互不干扰,共享同一片水光。
今天,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又将乌镇变成一个数字文化场。
03
如果把乌镇比作试验场,西栅大街就像是最诚实的试验记录带。10月,被戏剧“占领”,11月又将被AI“接管”。同一条青石板路,响起截然不同的两场“嘉年华”欢笑。
第十三届戏剧节古镇嘉年华,在西栅大街聚集76支中外团队、107部作品、2000余场演出,章丘梆子的高亢唱腔和法国街头剧团的肢体表演可能只隔着一座桥。
今天,西栅大街被一场数字文化嘉年华填满。
今年的乌镇峰会首次把整条西栅大街打造成AI主题街区,“人工智能‘嘉’年华”,就像戏剧节古镇嘉年华的AI版,安渡坊、昭明书院、枕水西、乌镇大剧院等核心点位都设置了NFC打卡点,人形机器人在长街上表演,机器狗在青石板上竞速,NPC牵着机器狗巡游互动。未来居家、办公、城市、制造、休闲等五大场景被嵌入千年老街的肌理。
世界互联网大会落户乌镇是在2014年,一个以摇橹船和青石板为标志的古镇,成为一个数字文化的试验场。
乌镇数字化的种子比戏剧节埋得更早:2003年景区地下就预埋了网络光缆,2007年西栅开放时已实现WiFi全覆盖。
西栅是数字文化的日常现场。刷脸进景区、支付“碰一下”、乌篷船上的GPS、全自动智能防汛系统……这些悄无声息地渗透,改变古镇的运转逻辑,就像水乡的细雨一样,润物细无声,让科技沉入水乡的日常。
互联网之光博览中心则是张扬的、面向未来的试验现场。今年的乌镇峰会,“互联网之光”博览会首次设置“六个新”主题展区,从“空天地海·新连接”到“科技向善·新安全”,从“智能涌现·新空间”到“赋能百业·新生态”,从“智惠万家·新生活”到“人机共生·新入口”……在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未来的新生活、新生态。
值得一提的事,互联网之光博览中心A2馆也是今年戏剧节首次启用的新剧场。这是一个有趣的空间交换:当戏剧进入科技场馆,科技也在进入古镇的街巷。
乌镇峰会的数字文化日程里也嵌着一些多元文化的脉络:文化遗产数字化专业委员会全体会议以及文化“新三样”国际交流研讨会等,互联网大会自身也在调整,从单纯的技术展示,向“文化+科技”的跨界融合,乌镇恰好提供了最合适的试验土壤。
自2014年首届乌镇峰会以来,乌镇的数字文化试验早已超出会议范畴,“乌镇之光”超算中心落成,嘉兴智算规模居全省前列,国内首个类脑医疗大模型在乌镇峰会上发布,水稻育秧、数字种苗用上智能量。
网易把乌镇搬进了游戏《星绘友晴天》,玩家可以在虚拟星球上搭建自己心目中的水乡;乌镇景区与《大话西游》联动,玩家可以在游戏限时打造乌镇特色场景和玩法,获取乌镇蓝染、乌酒等限定道具……
数字科技正在成为文化表达的新语法。
我们曾问过陈向宏:现在的乌镇是江南的、文化的、中国的、国际的,也是数字化的,乌镇就像一个万花筒,里面装进了很多内容,乌镇也像一个试验场,古镇保护、文旅融合、景区全域化、数字科技等各种尝试、创新粉墨登场。在您最初对乌镇的设想中,它是什么样子的?它是如何满足人们对江南的美好想象的?
陈向宏的回答意味深长:
我最初对乌镇的设想很简单:修复一座真实的江南古镇,复活一种诗意的生活。
过去很多古镇改造,要么一味仿古造旧,要么全盘商业化喧嚣。我希望乌镇不一样:保留古老的骨架,装入当代的灵魂。
如今的乌镇,是江南的底色、中国的文化、数字的前沿。它之所以能不断满足人们对江南的美好想象,是因为我们始终守住两样东西:水乡肌理的真实、生活气息的鲜活。它不是标本式的死古镇,是日日生长、时时更新的活水乡。
如果说最初是‘修复古镇’,现在我的期待是成就一座持续自我革新的江南文化试验场。未来的乌镇,要更澹远、更从容、更艺术、更现代,让传统与当代恒久共生,让江南不止是风景,更是一种高级、安静、自在的东方生活方式。
乌镇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恰恰在于这座江南文化试验场,允许不同时间共存。
你是“早茶客”蒸汽里吃羊肉面、染坊晒场里看前卫肢体剧的游客,也是西栅书场里听世界戏剧人前沿对话、乌镇大剧院里看开幕大戏《野鸭》的戏剧人,抑或是桥头喂猫、岸边喝咖啡的汉服姑娘,更是乌镇峰会里、“互联网之光”博览会里畅所欲言的科技人……
一个来到乌镇的人,不需要选择自己“看古镇”还是“看当代”,“看中国”还是“看世界”,“看戏剧”还是“看科技”,他只需要来过。
戏剧节的旗帜刚落下,互联网大会的展台已经搭建,桥下的流水依旧潺潺,桥上的石板被又一轮脚步磨得发亮,这或许是乌镇作为一座江南文化试验场的意义。江南之所以是江南,从来不是因为某一座桥、某一条河被冻结在某个朝代,乌镇把江南做成一个可以不断填入新内容的文化试验场。
借用下一届戏剧节的主题“驰光”,驰光不流,小镇如舟,追赶光阴,奔赴光明,乌镇汇聚着每一位追梦人的力量,未来的乌镇“让江南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高级、安静、自在的东方生活方式”。
或许你在某个傍晚,坐在廊下喝咖啡,看见一个看完戏的外国女孩,提着马面裙走过小桥流水,转头又看见一个刚调试完机器人的工程师,蹲下来逗一只镇上的猫,那时你觉得,这就是乌镇。
2026年10月30日《嘉兴日报·江南周末》报道
编辑:陈苏
图片:文化乌镇
责编:许金艳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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