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处处求圆

　　傍晚，我窝在宿舍的椅子上刷手机，一条视频停在指间——张家齐坐在直播镜头前，有人留言问她：“怎么没有品牌代言找你？”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打太极，只是淡淡笑了笑，坦然道：“因为我现在没有那么火。”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要摆清自己在什么位置。”她说得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晚风把梧桐叶翻出浅浅的白，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是敬佩。原来真正的强大，从来不需要大声喊出来。

　　张家齐的故事，许多人都记得。12岁首夺全国冠军，13岁站上全运会，一人揽下单人、双人十米台两枚金牌。那时她站在跳台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翻腾、转体、入水，干净利落得像一句没有多余修辞的诗。她也用尚带稚嫩的声音说：“我要一直蝉联冠军，能拿多少届，就拿多少届。”

　　可命运没有一直把甜头递到她手里。发育期来了，身子在长，重心在变，那些曾经闭着眼都能完成的动作，忽然变得陌生。外界用“生不逢时”四个字概括她的整个职业生涯，她却看得很开：“还好啊，没有太多遗憾，因为我已经拿到一枚奥运金牌了。”这句话不知鼓舞了多少小队员刻苦训练、奋发向上。

　　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她对着镜头说的那句：“我早就学会了对自己狠一点——要在别人下手之前，自己先对自己下手。”她还说，未来她有新的野心，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自由的女性”。

　　她说要成为独立的人、自由的女性，我对着屏幕怔了很久。我当然不是张家齐，我也没有站上过十米跳台，没有在聚光灯下完成过一次让世界屏息的入水。可这大半年，我好像也站在自己的跳台上，经历着属于自己的“发育期”。

　　年初给自己定了一个不算轻松的目标，以为凭着从前那股念书的劲头，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真走到半路才发现，有些事不是光咬牙就能赢的。桌上摊着做不完的题，那些曾经一眼能看出思路的，换个模样就认不出来了；一个人在台灯下坐到深夜，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心里却越来越没底。我也有过对着电脑屏幕发愣的时刻，一个问题刚理顺，下一个又冒出来，眼眶一热，只好默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那些曾经以为“得心应手”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忽然要使出比从前大两倍的力气，才能翻得过身来。

　　比做题更需要勇气的，是打一个犹豫了很久的电话。那个号码，我在手机里存了又删、删了又存，总觉得再等等、再准备准备。直到某个傍晚，我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它拨了出去。听筒那头是一个陌生人平实的声音，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没有我想象中的为难，也没有我偷偷排练过的局促。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不是因为那通电话聊了什么大事，而是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一个人，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那一步迈出去了。

　　也是在那些日子里，我慢慢读懂张家齐那句“对自己狠一点”。它不是自我折磨，而是在别人还没开口之前，先看清自己：“我现在确实没有那么火，没有一出场就被聚光灯追着；我选的这条路，也不是最快、最热闹的那一条。”可那又怎样呢？月亮不必夜夜圆，跳台也不必每一跳都拿满分。在别人替我定义“女孩子嘛，找个安稳工作就好”之前，我愿意先替自己把位置摆清楚——再刷一道题，再改一版提纲，再鼓起勇气拨下一个电话。独立从来不是与全世界为敌，而是与世界保持一段清醒的距离，并向值得的人和事慢慢靠近。

　　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维系表面的圆满，而是在一地鸡毛里，仍然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张家齐在跳台上完成过无数次干净的入水。如今，她在人生这个更长的跳台上，用一个又一个坦荡的选择，写下属于自己的体面。那个13岁嚷着要“一直蝉联冠军”的小女孩，如今站在生活的跳台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何必处处求圆呢？月有亏盈，水有弯直。她的人生，本就不止一种巅峰；而我们每个人的脚下，也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跳台。不必等掌声响起来才起跳，等站定了，轻轻一跃，无论水花大小，都是漂亮的、绽放的、属于自己的。

编辑：王佳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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