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毓秀 蘧草流芳 —— 走近 “当期千载知：王蘧常先生学术与法书展”

近日，“当期千载知：王蘧常先生学术与法书展” 于复旦大学艺术馆启幕，展期至 2027 年 3 月 25 日。这位从嘉兴走出的世纪学人，以淹贯四部的学识、凛然不屈的气节与独步千载的 “蘧草” 书法，为世人铺展一卷厚重的人文长卷。

家山劫火入梦来 文脉相承赤子心

王蘧常字瑗仲，号明两，1900 年生于浙江嘉兴。他早年承乡贤沈曾植等前辈指授，打下经史与书法的深厚根基，后又师从唐文治先生，终成集学者、诗人、书家于一身的文化巨擘。

故土始终是他心头最深的牵挂。抗战 “孤岛” 时期，身居上海的王蘧常听闻嘉兴沦陷，挥笔写下《三闻故乡嘉兴沦陷》：“六州铸错事全非，又报家山劫火飞。如鹤绕枝何处宿，似儿失乳向畴依。” 梦中犹记故园灯火，泪里空望乡梓松楸，二十四时辰百转愁肠，几番月下徘徊泪湿衣襟。字里行间，既是对故土罹难的锥心之痛，亦是对家国命运的沉郁忧思。

他工于诗道，与同乡学人钱仲联并称 “江南二仲”，其诗风沉郁顿挫，承续了嘉兴文人 “诗以言志” 的传统。在民族危亡的岁月里，这份对家山的眷恋，最终升华为对整个国家民族的担当。

学赅四部守真义 笃志三毁志弥坚

作为一代学术宗师，王蘧常治学横跨经史子集四部，于先秦诸子、秦汉史学、古典诗文笺注皆有开拓性贡献，治学之风严谨笃实，尽显嘉兴学人重实学、求真知的底色。

早在无锡国学专修馆求学时，他便深耕先秦诸子，讲稿《先秦诸子评论疏谊稿》寄呈梁启超求教，获梁先生亲笔勉励并提议更名为《诸子学派要诠》。学者孙德谦誉此书 “以子证子，不涉己见，而源流短长毕具”，1936 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后，成为诸子学研究的经典之作。

史学领域，他立志补 “十七史断代之缺”，耗费数十年撰写《秦史》。书稿历经军阀混战、抗战烽火与政治动荡三次损毁，却 “书经三毁，而其志不衰”，以近乎拙朴的坚持，终成皇皇巨著。诗文笺注方面，他耗时二十年完成《顾亭林诗集汇注》，百万字精致小楷写就的手稿，字字皆是考据的功力与精神的共鸣 —— 顾炎武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的担当，恰与他的家国情怀同频共振，这部著作也被公认为顾炎武诗集最完备的注本。

孤岛持节昭丹心 以笔为枪铸国魂

乱世最见文人风骨。上海 “孤岛” 时期，王蘧常身处敌伪环伺之中，始终坚守民族大义，以笔墨为戈矛，写下大量诗文声讨日寇暴行、讴歌殉国烈士，辑为《国耻诗话》《抗兵集》，字字皆是金石之声。

宝山保卫战中，姚子青营长率六百将士死守阵地、全部殉国，他作《哀宝山》悼之，叹 “桓桓姚城父，孤军独排抵”，颂烈士碧血丹心；四行仓库八百孤军苦守闸北，他隔河挥泪赋《哀八百孤军》，敬 “面家留寸土，不辞血肉葬同归”；平型关大捷传来，他集合数家报纸核实消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写下《闻平型关捷报》，击碎日寇 “皇军不败” 的迷梦。佟麟阁、赵登禹、郝梦龄、张自忠等将领殉国，他皆为诗为传，表忠烈于青史；对汪伪政权屈膝卖国的丑态，他以宋史为喻辛辣嘲讽，斥其 “奸不能雄只合雌”，笔锋入骨。

1943 年，面对师长辈陈柱邀其出任伪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之请，他写下《致萝村札》，以 “野性难驯、不耐逢迎”“性拙直、不能隐忍”“学文唯古、不合时宜” 三事婉拒，言辞恳切却立场如铁，宁守清贫也绝不与敌伪同流。这份身处乱世而不移的气节，正是嘉兴士人 “守道不阿” 精神的当代回响。

蘧草千载开新境 笔底正气贯长虹

王蘧常的书法，更是中国现代书坛的一座高峰。他取法秦汉篆隶，深耕简牍帛书，在传承千年章草的基础上自出机杼，创出沉雄古厚、盘曲腾踔的 “蘧草”。书画大家谢稚柳盛赞：“是章草，非章草，实乃蘧草。千年以来，一人而已。” 海外书坛更有 “前有王羲之，后有王蘧常” 之誉。

此次展览中，首次公开展出的《正气歌》八条屏堪称镇展之作。晚年的王蘧常以蘧草写就文天祥《正气歌》，笔墨苍劲沉凝，字里行间浩气流转，文心、书品与人品浑然一体。同样首次面世的《章草字典序》手稿，则记录了他求索章草艺术的艰辛历程与开拓书境的雄心，是解锁 “蘧草” 艺术密码的关键钥匙。在他笔下，书法从来不是单纯的笔墨技艺，而是学识、胸襟与气节的外化 —— 恰如清代刘熙载所言：“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回望乡贤风骨 赓续文脉薪火

这场为期五个月的展览，以 “学赅四部”“诗文言志”“国士风骨”“蘧草独步” 四个篇章层层递进，100 余件珍贵展品串联起王蘧常的学术生涯与艺术人生。既有《秦史》《顾亭林诗集汇注》等重量级学术手稿，也有《录沈曾植 < 投笔集跋 > 手卷》等书法精品，更有多件信札、档案为首次公开亮相。展览还配套推出释文 AR 互动小程序、“蘧草寻踪” 草书识别体验与系列书法工作坊，让传统笔墨与当代观众产生新的精神共鸣。

从鸳湖少年到学术宗师，从书斋笔墨到时代担当，王蘧常先生以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学术品格与民族气节。作为嘉兴孕育的乡贤，他的精神早已融入家乡的人文血脉。这场跨越时空的展览，不仅是对一代宗师的回望与致敬，更是一场文化精神的寻根之旅 —— 当我们驻足于泛黄的手稿与沉雄的墨迹前，依然能触摸到一位嘉兴学人滚烫的家国情怀，感受到穿越千载依旧动人的文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