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也没有想过,在这座城市,我会居住到一个古乡边。
事情开始于五年前,我们举家落定在这一道宽十米不到,长度又只有五排房子的树林边。说树林,更像是一个间隔,从住进去那一刻开始我已经知道,齐整的市树香樟服务于城市规划,这头是新建成的都市宅邸,那头是口口相传中的“城中村”。

很多年前,我曾试图考学城市社会学,和长期关注棚户区的导师沟通后她欢迎我加入。阴差阳错,后来我并没能进入她的门下,并且领悟了仅仅关心社会状态是无济于事的,在创造与行动之间,还有一些看不见的门槛,比如家门口那排香樟林,东头是象贤,西头是我叶公好龙般的窥望,而中间的事情远比时代更迭、城市规划、生活方式、情感流动更为复杂。
至今,每每需要告诉人我住哪里时,“城中村”是对这片区域最直截了当的形容,说完“象贤”我总要追加一句,就是那个马上要出城的城中村。为了回应谈话者常常先提起“象贤是不是在城郊结合处?”,我总会率先以“城中村”为象贤做注脚。人们听后也总会豁然开朗地“噢!是那里啊”,这是我主动营造的交谈模式。但自嘲又确不是自卑,六百年前,“崇德象贤”的精气神,至今在辖区广场号召着,给看得见它的人,轻锤耳根。

“象贤”成为地名,自明代宣德年间,秀水县象贤乡,寓意继承先人贤德,语出先秦《尚书》。明以前,此地沿河散居,更早可追溯至马家浜时期稻作渔猎的先民生活。尽管在行政上历经改制,象贤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以自然村落为日常生产体系,成熟可以自足,经历部分水利改造,又日渐雕饰。古象贤何以至今象贤,地理位置决定了此后的命运,今天的象贤,是古象贤东南靠近城区的小块,这里是从“农村到工业园”的桥头堡,地方叙事里,秀洲高新自象贤起。
千禧年前后,象贤经历从古象贤到象贤新村的空间重构,从沿河散居到规模社区,象贤重构模式甚至成为城郊融合样本,“异地联建安置”是一种统一规划、统一配套,农户自建或联排安置,房屋、田地这些物的调改,令桑渔生活也戛然而止,原住民中,有人学着从“失地”过渡到市民生活,有人选择把两层小楼腾给远道而来的务工者们——他们或每天往返于城区,或在工业园里劳作到深夜,收官于象贤。日后十余年间,房地产热火朝天,象贤小楼多少有些不安分,人们口中,它仿佛时刻都会被再次征迁。安置区、城中村,都不足以描绘象贤在彼时的尴尬,没有人会记得,“象贤”从久远走来,是蚕桑稻作,是塘桥流水,隐隐亘古。
来自周口的大巴泊在路边,又是一个满载着追逐与风尘的夜间。楼盘小区里,一天的繁忙已经落幕,暖光与闲适一同到来;香樟林东头,每天闻见炊烟的味道,夏天是烧烤的食欲,秋冬偶尔秸秆也呛人。象贤的五方杂处,常常是惊喜,全国的城市,这里横竖都得露个脸,东北的烧烤,西南的烤鱼,西北的馍馍,东南的扁食,北方常有的杭州小笼包,这里并没见到, 岭南的汤水太精致,打包饮品一家接一家,九点才下夜班的人,需要快乐解乏,需要小酌忘忧,到象贤寻味老家的气息,或者追忆曾经去过的那座城,会比在商场里闻一闻森林香氛更真实吗?如果都市的精致雕琢是向往的生活,那么象贤的嘈杂异味就是被折叠了的临时,一经打开,像蓬勃的篝火,升腾起摇曳的想象——我在这里很好,巷子里有风,稍作品尝就有每一季的甜。
都市在这里呈现折上折的状态,有生鲜,但不是PET透明盒一装装一盒那种;有时髦的咸法酪热饮,但最近甚嚣尘上的“请消费入座”依照大数据指引至今没有开到此地;有网红餐厅,但又不是手机先吃或者菜名过于混沌,常见“雪菜田鸡”“红烧大肠”“白斩鸡”“葱油南湖菱”——四季不变的老克勒“君子来”开在弄堂里,听说它在网上很有派头时,我已经在象贤边住了三年——竟真有含着金汤匙不自知的人呐!下酒菜好吃,举杯的人不常有,如果既有友又有酒,君子请到象贤来。
有时候我会恍惚,我如果不是生活在象贤,又为何长久惦记着它的火以及蔓延出的热辣滚烫?

一家人的生活贴着西墙铺开,常言西晒,我却一直记着选择香樟林的理由,日光西沉,树荫婆娑,都市的黄昏全在这林间四季里,珠颈斑鸠清晨叫醒服务的活人感,替代了机械的闹铃。它们偶尔也在窗台陪伴厨洗时光,交头接耳的样子像极了人类的某些活跃时刻,传播了信息,也传递着社会运转的衔扣。

林下,有人在春天撒上种子,排布开绿叶菜的四季,过去是农人,现在也总不经意间遵守着循环思维,菜地上,走地鸡鸭成群,有声有味飘散,他们也不顾笑煞众人地诚道:我家的鸡很乖,不叫!
黄昏是象贤一天中古风最浓的时候,农村广播偶有关于农事的播报,倒是节奏迪斯科不停,需要一个不大的舞池来容纳集体生活,当然也欢迎四周都市友邻。夜深后,窗口一盏落地灯箱映衬香樟林的静谧,如果是美发厅,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

其实入住后不久,我就在天黑后听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旋律,间或响起,持续多年。把它命名为过世仪式显然缺了点感同身受,这是属于象贤独有的意境,是古乡的遗风,是都市给予这块土地的褶皱,赠予你我时光隧道,不忘崇德象贤。


编辑 章晨
责编 戴群
审核 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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