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旁的三滴水

　　你眼睛的面积一定小于湖，你也很少哭。可为什么坐在你面前，就像站在湖边，细细的雾气便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世界上最小的湖泊，是你盛满泪水的眼窝。泪水是人体透明却内涵丰富的血液，从双眼的泪腺处分泌，盛满眼眶，在眨眼片刻，化为最小的河流，流经你脸的每一道沟壑。

　　心灵之窗是最安静的输出系统，遇到说不出口的话时，千言万语被噎在喉咙里，人便会流泪。大珠小珠滚落的泪水，是破碎的无法言说，是挽留，是埋怨，是感激，甚至是“我爱你”。

　　或许每个人的前世都是一株受了恩赐浇灌的绛珠仙草，于是从离开母体的那一声啼哭，便开始偿还前世的恩情。

　　小时候放声大哭，妈妈爸爸就说：“你别哭啦，别人要笑话你啦！”似乎泪水代表的是不堪。你开始在意他人的眼光，从此泪水便不再只为自己而流。再大一点时，你慢慢学会自洽、学会释然。即便难过得只想流泪，也只会像一只孤独的小兽，在不起眼处舔舐自己的伤口，遏制情绪、压抑哭泣，以为这样才是长大的标志、懂事的象征。泪水憋在心里，身体成了蓄水池，天气不好时，心就蒙上悲伤的潮湿的水壳。

　　真的长大成人了，被要求独当一面时，你对自己更加残忍了。泪水被牢牢禁锢在泪腺里，不被允许流下。你说你可以自己消化、自己遗忘，于是一切情绪都被胃吸收了。即便胃疼，也只会去开药，久而久之，竟忘记了眼泪也是一门语言。时日越长，自己越读不懂自己，那些独特的言语再也无法被翻译。

　　直到某一天，你突然惊觉自己怎么越长大反而越想哭。然而“真正的大人”该有大人的模样，怎么能大事哭、小事啼，整日哭哭啼啼呢？

　　可是，你又忘了自己本就是来还泪的呀。在哭声里诞生，在哭声里蜕变，在哭声里挣扎，一声不吭地咽下混着咸湿泪的饭。夜里，泪水翻过鼻梁，默默滴进枕头。泪本无声，却于某处惊天动地。

　　人们常说：“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它落在谁的心上。”却往往忽视了每滴温热的泪所承载的情感与意义。正如恒河发源于喜马拉雅山，泪水从你的体内流出，源头于你，太过在意泪水的落处，就像反复询问爱与不爱，恨不能牢牢攥住对方，时刻警惕离别，最终，连同流泪者自身的自由都消散在无端的担忧之中。

　　再等待吧。等到某天你回忆起前半生的自己，不再是甘心或心疼，而是确信“蝴蝶如何振翅只有自己知道”时，一场静静淌下的泪雨，才彻底宣告着内心的解放。从此，每滴无色血液的味道，只由你自己来命名：是幸福，还是哀伤？

　　终章的你，似有感知般不再流泪。缥渺的悲伤笼罩着你，莫大的幸福也包裹着你，最后你在他人的哭声里闭上了眼，一滴浑浊的泪缓缓流向耳廓，那是最后一滴圣洁的水。

　　从此，泪水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编辑：王佳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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