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秋时节,我应邀赴海宁,第一次踏上金庸先生的故土,参加中国武侠文学金剑奖颁奖典礼和“武侠文学活动周”相关活动。在盐官古城的酒店一落脚,便闻到一阵阵幽香。那香气不浓烈,不张扬,却极有耐心地钻进鼻腔,萦绕在呼吸之间。起初我以为是酒店的某种订制香氛——如今许多精品酒店确实喜欢用气味来营造氛围。直到第二天清晨,去吃早餐时从院子里的一棵高大的丹桂旁经过,我才恍然反应过来:桂花香!

我生长在北方,桂花一直是存在于文字和想象中的意象。可说来奇怪,不分南北,几乎所有中国人,对于这一意象都非常熟悉。它出现在“桂冠”“折桂”这样的常用语言里,出现在唐诗宋词里,出现在中秋的月色里,它甚至出现在我身边亲友的名字里:桂芝、桂宇、桂海,等等。它是中国人对美好事物最古老、最含蓄的命名方式之一。后来读到白居易的“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读到李清照的“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更觉得桂花有一种超脱尘俗的气质。

如今,在海宁,在盐官,我真的体会到了,桂花满城飘香是一种怎样的如梦似幻、引人遐思。漫步在巷子里,青石板路两侧的白墙黛瓦间不时探出数枝桂花,金黄的、橙红的,像画面上提色的颜料。池塘边桂花树把倒影投在水面上,微风吹过,水波荡漾,桂枝的影子也跟着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甚至就在窗前发呆,都有阵阵桂花香扑鼻而来。那香气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穿过纱窗,穿过门缝,穿过你层层叠叠的思绪,直接抵达记忆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在钱塘江畔观潮,等潮来时和旁边的老伯闲聊,他也感叹道:“坐在桂树下面喝茶,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杯子里了。”
难怪金庸先生许多年后依然对这种香气念念不忘,以至于将其写进他的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里面。他在海宁度过了童年和青少年时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他的成长记忆。
小说中,陈家洛离家十年重回海宁旧居,昔日的丫鬟晴画用一个银盘端给他两碗美食,一碗是桂花白木耳百合汤,一碗是糯米嵌糖藕。重尝这家里的味道,让他感到恍如隔世。白木耳应该就是北方人口中的银耳吧,可滋阴润肺、补气养血,百合则常用来清心安神。两者一起煮水,撒上新鲜的桂花瓣,再来两颗糖藕糯米球——糯米事先泡透,塞进莲藕的孔洞里,用红糖慢火熬煮,切开后淋上桂花蜜……只是想想,就足以令人垂涎了,色香味俱全,更别说其中承载的故园之恋。

《书剑恩仇录》是金庸的第一部武侠小说,可见桂花与桂香在其故乡记忆中的重要性。这部小说借用了一个民间传说,说是乾隆皇帝出身海宁陈家。金庸在该书《后记》中写道:“我是浙江海宁人。乾隆皇帝的传说,从小就在故乡听到了的……第一部小说写了我印象最深刻的故事,那是很自然的。”主人公陈家洛在扇子上题诗赠给乾隆:“携书弹剑走黄沙,海天山处处家。大漠西风飞翠羽,江南八月看桂花……”既点出陈家洛与霍青桐之间相隔万里的思念,也暗含他对江南故土的眷恋。大漠的苍凉与江南的温婉并置,也成为金庸笔下极具代表性的江湖意象。
更有意思的是,不知是金庸先生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金庸在开笔之作中写到桂花,在封笔之作《鹿鼎记》里,他又提到了桂香。第三回,韦小宝初入皇宫不久,在和小玄子摔跤的屋内偷吃夹着桂花香气的千层糕,只嚼几下便不由得暗暗叫好。在江南饮食文化中,这类糕点正是“嘉湖细点”的典型代表——食材考究,做工精致,一层层起酥,一层层裹香。从《书剑恩仇录》到《鹿鼎记》,真可谓首尾呼应,桂花意象贯通了金庸整个武侠小说创作,也贯通了他对故乡一生的眷恋。

在小说中,陈家洛是陈阁老的儿子。陈阁老以文渊阁大学士陈世倌为原型,盐官城内至今保留着陈阁老宅,高墙深院,游人如织。2008年春,海宁市政府在陈阁老宅不远处开工建设金庸书院,奠基仪式上,金庸先生亲手种下两株桂花树。如今18年过去,这两株桂花树早已枝繁叶茂。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花朵,忽然觉得,金庸先生种下的何止是两棵树,他种下的是一份乡愁,一份对故土的永恒守望。
很多人觉得武侠文学走到今天已经衰微了,但我以为衰微的可能是某种写作形式,关于侠义与深情的古老命题一直有人在写,家国情怀、侠义精神永远不会过时。
离开盐官的那天早晨,我又经过酒店院子里的丹桂。刚好有花瓣飘落,我知道,它会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飘着——就像潮去潮又来,江湖不会落幕,桂花明年秋天还会再开。


编辑 章晨
责编 许金艳
审核 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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