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日,万物收藏。
今年立秋时节,江南周末文化客厅在平湖南河头陆宅启幕;
转眼立冬,今天(11月7日),这座百年老宅又迎来一场文学围坐。
郁达夫小说奖、茅盾新人奖得主,作家雷默携新书《壁虎》来到现场,与青年作家、嘉兴市网络作家协会主席蒋话围绕“江南气息派生的小说质地”展开对谈。
午后两点半,阳光斜斜地漫过陆宅的木窗。这座三进院落以“南河头文化客厅”之名重新开放后,青砖黛瓦间便添了阅读、对话与咖啡香。
“每年都是这个时候遇到它,清明过后,南方气温回升,雨水充足,野外逐渐响起蛙声,它也就跟着出来了。彭盼盼不确定今年看到的那只壁虎还是不是去年那只……”
活动开场,嘉兴大学平湖师范学院学生夏子涵起身朗读《壁虎》选段。
随着朗读声,一只灰扑扑的壁虎仿佛爬过墙壁,在场的人被带入雷默构建的文字世界。
在不少人的印象里,作家多出自中文系,雷默的经历却有些出人意料。
他大学读的是浙江林学院微生物专业,当年被“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这句话吸引,在高速离心机与超净工作台之间触摸微观世界。
然而,日复一日的培养与观测,终究不是他的内心所向。他常与文学社同好聊书,几乎读遍了校图书馆文学书库里的经典。
毕业后,他到宁波北仑的集装箱码头工作,盛夏时铁皮箱内温度高达五六十摄氏度,半年后他选择离开,几经辗转进入余姚电视台做编导,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真正提笔写小说。
第一篇小说发在网络论坛上,意外得到《小说选刊》编辑的跟帖认可;
后来一篇稿子在《花城》等了四年多才刊出。在他看来,漫长的等待、反复的打磨,本身就是文学准备的一部分。
分享中,雷默说,这是一个加速的时代。从前一封信寄出,要等上许多时日,距离催生乡愁;
如今消息一瞬即达,许多古老母题赖以生长的时空缝隙正在消散。写作者能做的,是牢牢盯住当下。
收入新书《壁虎》的《信》,灵感来自他早年采访时遇见的一位百岁老人。
老人听力渐衰,唯独听得懂爱人轻声说的话,在电话、短信日益普及的年代,他请雷默给自己写一封信。
第一封平邮丢了,第二封终于抵达,回信厚厚一沓,夹着照片。
雷默讲这段时语速放缓,台下有人轻轻点头。那种对书信时代的怅然,在座的中年读者大约都能领会。
在雷默看来,江南小说自有一副灵动筋骨。
北方大地辽阔,人与人隔得远,文字自带磅礴,宜于长篇铺陈;江南水润人稠,说话习惯留半句,天然适合短篇。
“就像园林,方寸之内藏万千气象。”短篇的力道,是在现实的逻辑里走到底,然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轻轻一跃,让故事飞起来。
他谈到《大樟树下烹鲤鱼》的结尾,也谈到某些细部的出现有“运气成分”,那些凝神静气时不请自来的意象,超出了日常写作的能力。
站在陆宅厅堂中,他说这里让他想起宁波范宅,一样的江南望族,一样的耕读传家、藏书守文。这种沉淀,才是这片土地孕育文学的根。
随后,雷默与蒋话以老友身份对谈。
二人相识于浙江省作协首届“新荷计划”,当年雷默是班长,蒋话笑言,上课时常常躲在他身后安心打瞌睡。
让蒋话成为“雷粉”的,是雷默早年那篇《告密》:小镇上孩童之间的一件小事,在流言与沉默里层层发酵,最终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写尽人心深处的孤独。
蒋话说,大多数作家见面聊的是世事,雷默却是少数可以坐下来认认真真聊小说的人,“跟他聊的不仅仅是小说,还是人生。”
话题转向当下热门的短剧。
蒋话熟悉类型叙事,觉得雷默的小说天然有画面感,尤其《追火车的人》,父子羁绊,角膜与遗失的手掌,温柔里带着怅然,最适合转化为镜头语言。
雷默清醒而平和:他不抗拒影像转化,但短篇里最珍贵的东西,恰恰是那些留白,这是镜头不一定能尽数捕捉的余味,他认为文学不必追赶流量,它有自己的速度。
互动环节,读者的热情让老宅厅堂暖意融融。
第一位发言的是五年级学生方梓桐的妈妈,她随身带着女儿手绘插图的自创诗集。
方梓桐上台轻声读了一首古体小诗,字句稚嫩,却自有水光山色。
雷默俯身听她念完,笑着叮嘱:“敢写是最重要的。迈出第一步,就往下走。”
嘉兴大学平湖师范学院学生陈峄梵,琢磨着“江南气息”四个字。
在他印象里,江南总和诗情画意联系在一起,可读着雷默的文字,却觉得远不止于此。
雷默接着他的话:江南气息第一层就在语言里,南方人起心动念是方言,落笔却要译成普通话,这一重转换本身,就是南方写作者独有的功课。
“一句话讲一半,另一半是留白。留白的部分,就是小说。”
他讲起在西北向老汉问路,讲了半天,老汉干脆上车带他们走到底,那种巨大的辽阔与寂寞,和江南抬头就碰见人的密集,养出的是完全不同的叙事。
文学爱好者呐石,因《大樟树下烹鲤鱼》而来。
疫情困居时,这篇小说把他从局促的现实里带出来,樟树下、鱼、宴席,像作家阿城笔下的故事,有敬畏,有生命观,还带着一点近乎传奇的神性。他好奇这篇小说诞生的缘起。
雷默娓娓道来:素材始于诸暨友人的闲谈,山下湖热闹的蚌珠直播,人间百态扑面而来。起点扎在现实里,往后的走向属于小说自身。
现实里不会有餐馆店主亲手砸掉招牌的道理,可在小说的世界,人物自有一套生命准则,把不可能写得让人信服。
暮色渐起,不少读者捧着新书排队等候签名,笔尖落在纸页上,留下文字与相遇的印记。
雷默说,好的短篇会在顺着现实走完之后,拥有向上一跃的时刻。
这也是江南的质地:不止是流水、拱桥与黄酒,还有储藏室里那只壁虎断尾之后悄悄长出的新尾;更有在一个什么都求快的时代里,仍然有人愿意慢下来,细细打量人心的幽微。
立冬收藏,文字安家。南河头的这场相聚让我们看到,江南从来没有停在古诗画卷里,它活在文学的细节、意象与留白之中,被写作者捕捉,被阅读者接住。
编辑:戴群
责编:程子昂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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