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陋居阳台一角,戤着一根晾衣竿,取自乡下竹园,现已全身干涩,表皮灰黄,却竹节清晰,与我相伴二十余载,一直不舍丢弃。每当用它晾衣裳,记忆便如春笋破土,脑海里浮现出乡下那方青翠的竹园。
竹园在村西,隔二三百米与京杭大运河相望,东西窄南北长,绵延一两里。村人忙碌四季农活,无人刻意侍弄,任它默默独守田野一角。开门就见竹园,上学放学每天经过,我觉得它常年一身青绿,没有桃李竞春的热烈,也没有松柏凌霜的傲岸,只在旭日东升时披身红霞,落日西沉时衬映背景。

竹园倒是宠辱不惊,从不与主人计较,始终沉着从容又自律自爱。春风拂来,春雨潜入,油菜花金黄,蚕豆花睁开双皮眼,主人才仿佛想起竹园已经冒出嫩笋。东家婆婆西家媳妇,寻出墙角的木柄笋撬,一手挎只竹篮,一手牵着孙儿小女,三三两两沿着窄细田埂,到自家竹园边寻边掘;如遇细雨飘飘,也偶有粗汉糙夫用斗笠压方彩色尼龙纸,打着滑澾去掘笋。一来村离镇上远,二来也不舍得,炖几次春笋蛋羹,让孩儿尝到春天味道,各家各户都留下粗壮春笋养成竹子。
村人千方百计求个温饱,谁人在乎有人夸奖“束束帘外竹,浏浏竹间雨”,只知道等竹子长个两三年,待其枝干厚实,就可以砍下,用来搭猪羊棚做猪羊栏,用作撑船篙子铁搭锄头柄。要是村里走来个竹篾匠,准有人家请他编篾席,打竹篮、竹匾等一堆竹制用具。
在村里,竹子还有两大变钱的途径。一是扦进丹白荡里,分别系上草绳,再一把把扶上水草,经夏天猛长秋天滋养,入了冬就可喂养湖羊,富余或省下的可以卖给摇船来求购的吴江、德清、桐乡人,争个额外的“活络钿”;二是静等冬天里求购水草的外地人,提早在秋天就摇船来购买成竹,回去也准备放养几块水草,省下几块钞票。村里竹子最高光的时刻,就数随女儿出嫁去新家——砍下两根“正在好头上”的青竹,系上红绸带,扎个蝴蝶结,置在红妆船头,寄托父母的祝愿,带去一世的福喜。这天,全村人人脸上带着喜气,嘴里含着甜蜜蜜的喜糖。

在那些物资匮乏的年代,竹园一直默默无语,竹子根根昂起头,看运河里南来北往的舟楫,从载货的运输船到乘人的客航船,从匆匆而过的独行船到缓缓前行的拖船队,想象着它们去的南方在何之南,到的北方在哪的北?看着看着,早先的白帆船不见了,后来的挂艄机船不见了,再后来连早去嘉兴晚回苏州的客轮船也不见了;看着看着,船身拉出对岸一帧帧四季风景越来越新鲜,白墙黑瓦的平房长成了楼房,楼房又变成了别墅;看着看着,怀念起运河里捻河泥的木船、缴公粮的水泥船,还有船上的人,他们皮肤黝黑,乡音浓郁,表情亲切,推艄扳艄的摇橹汉子最是健壮有力,住进新建的集聚小区可安好。
我从海疆回禾数年后,终于贷款买了商品房。入住后没几天,无缘无故专程自驾到老家,砍根青竹,削去竹梢,磨滑竹节,用作晾衣竿。阳台有根老家竹竿,心里竟然犹感踏实。

翻书方知,竹子属于禾本科竹亚科,虽茎干木质化,但植物学上属于多年生草本,与水稻、小麦是“亲戚”。终于理解,竹子与村人为啥情感相通,原来他们如此相像——一身清骨,腹腔空蒙,用来容天地山水,容世事沧桑,纳清风明月。
这根晾衣竹竿,早已不能竹叶摩挲,洗出满目青翠,弄出月夜竹影,却是风骨犹存,似日日告诉我,立身当如竹干,守住本心,安静生长,从容老去,随岁月流淌出生命的清韵。


编辑 章晨
责编 许金艳
审核 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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