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桂子香

　　凉意渐深，桂花开了。整个禾城，仿佛一夜之间都在香。

　　傍晚下班，从办公室出来，天色已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未及多想，匆匆骑车出门，从小路拐上主干道。夜幕笼罩下，视觉慢慢迟钝，嗅觉却格外灵敏，那甜丝丝的香味不远不近、如影随形地跟在身旁。在一处等红绿灯时，我停下车四处张望，它偏又淡了下去。再起步时，它却又缠绕了过来，直往人心里钻。直到那时我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定是桂花开了，这馥郁怡人的秋香。

　　如果说花也分日夜和冷暖，那么我想，桂花一定是属于夜和冷的。前日看到几句话“冷调桂花香”“夜香更比日香浓”，觉得再恰当不过。古人也讲，月色清且冷，桂香落人衣。后来听人说，晚间湿度高、露水重，香气附着在水汽上散得更远，夜里又安静，人容易心定，鼻子便格外灵。道理讲出来就不浪漫了，可我仍愿意相信，桂花的香本身自带一份清冷幽静。那种香，不是一下子盛大的。它们先是蹑手蹑脚蹦出几粒，不露声色地撩拨；再跃跃欲试地开几簇，装作漫不经心地擦肩而过；最后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与整个世界纠缠；末了，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随最后一缕秋风远去，头也不回地落进泥土……

　　记忆中，村里的桂花，似乎只零星散落在房前屋后，两棵三棵老桂，香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隔条河就闻不到。小时候奶奶常说，桂花开前总要闷热几天，花是被蒸开的。我那时不以为然，以为只是老人随口一说。后来听同事提起“桂花蒸”，起初还当是一味吃食，后来才知道老辈人早就这么讲过，旧时笔记里也叫“木樨蒸”。原来我离开村子这些年，把长辈嘴里的话也一并丢了。如今时过境迁，城里的桂花反倒比乡间更多。马路两旁、社区小院、单位角落，桂树随处可见。花开之后，落入石阶、绿道、老墙根，路人踏过，香气依旧不散。也有人趁着花开，或是倒扣雨伞，或是铺一块旧布，摇落下来一场桂花雨，做桂花糕、酿桂花酒、腌桂花糖，融进人间饮食烟火，总是一段“秋来常为桂花忙”的鲜活光景。

　　郁达夫在《迟桂花》里写，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日子也经得久。这些年气候变化，桂花确实开得一年比一年迟，迟到竟让我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先前只当是错过，后来想想，迟也许不是错过，是把整个秋天拖长了。花开迟，香驻久，人也就跟着多熬了一段可以闻香的日子。

　　平平淡淡的日子，依旧是平平淡淡地过。有时也难免感慨，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少年时想的是载酒泛舟，如今想的是别让孩子淋着雨，别把锅里的汤烧糊。及至在厨房里做饭时，在阳台晒衣服时，在客厅闲坐时，在卧室睡觉时，时时处处总有袅袅的桂花香气飘荡进来。人在香气里，做任何事都多了几分雅意，好像那些锅碗瓢盆的操劳、养儿育女的鸡飞狗跳、工作生活的种种坎坷、亲人的羁绊、明天的渺茫……通通都散作眼前的阵阵清幽。似乎有了桂花，是“平添了一个秋”，阳台衣服上、头发里、孩子书包上都带着香，怎么算都是赚了。

　　起风了，桂花飘下来，落在脸上，有点凉。天上一弯月牙，没有蟾宫，也不见吴刚，那确定的花香却让人踏实。我继续赶路，又忍不住回头——那一排桂树还站在那里，满树的花，像下了一场雨，却不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几粒桂花吹到我的后颈上，凉丝丝的。我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有。可那香，像是跟定了我，一直陪我走到灯火阑珊处。世上许多事都没个准信，唯独这香，年年都会来。

编辑：许金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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