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通村是如何“通”而不痛的？

金秋时节，嘉善县惠民街道惠通村的渔禾家庭农场稻浪鎏金。村党总支书记潘丽红漫步田埂，复盘着前不久的“鸭”力释放亲子主题活动。30多名都市游客参与了稻田抓鸭、汉服游园、趣味田间挑战等项目，伴随着柴火野米饭的香气与欢声笑语，这片乡野蕴藏的生态价值，正被越来越多的人重新看见。

“这次试水，不仅聚了人气，更让我们摸清了乡村农文旅融合发展的潜力。”潘丽红感慨道。这场看似普通的乡村休闲体验，实则是惠通村以省级“稻虾共生”示范种养基地、“嘉肴百碗”特色美食示范店为底色，解锁沉浸式乡村经济的生动实践。

惠通村位于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嘉善经济技术开发区。这个工农混合村既经历了工业化、城市化推进带来的土地征迁、业态迭代、人口流动等各类阵痛，也曾深陷集体经济薄弱、资源散杂的困惑。本期，百村行采访组走进惠通村，探寻这个近郊村如何在阵痛中破局、在迭代中新生。

全村三分之一村民享有养老保障，其余仍以务农、就近务工为生。同村不同保障的心理落差，成为邻里纠纷的主要诱因。而村集体2001年仅11万元的可支配资金，更让村庄陷入“治理资源匮乏—公共服务滞后—民心涣散”的恶性循环。

治乱先治穷，安民先暖心。惠通村“两委”班子抢抓经开区产业外溢机遇，3年投入1000万元建成上万平方米标准厂房，引进6家企业。依托厂房租赁和土地盘活的稳定收益，村集体经济大幅增长，2003年可支配资金突破90万元。

“钱袋子”鼓了，村庄第一时间补齐基础设施短板，修路筑桥、兴修水利、帮扶弱势群体，用一件件落地见效的民生实事，扭转了村民对村里“不干实事”的固有印象。但真正“打通”人心的，是不断迭代升级、把实事办在百姓心坎上的善治机制。

2003年起，村里推行“访百户”制度，每个村干部每年要走访超百户农户。村民金明海至今记得，村里帮他买来梨树苗、协调种植地块，一年增收2万元。传统种植产值低，大棚种植农民又缺技术，村干部带头示范，请来农技专家传授技术；销售遇阻时，村干部又跑沪杭商超、农贸市场，帮村民打开销路。

光靠干部还不够。惠通村还把有威望、受村民敬重的人士也吸纳到村庄治理中。梨农姚引珠提出，希望蜜梨上市期有个自产自销点。本土贤达人士徐道生、戴光明展开调研，跑部门、看点位，最终在惠新大道与山鹰路交叉口，建成了集公交站、休闲健身、梨农自产自销点于一体的多功能场所。姚引珠说：“党员代表、群众代表进网格协商议事，村民的想法很快就有了回应，家门口也可以安心摆摊了。”

为了听取每一户村民的声音，惠通村又创新推行了“户长协商”机制。该机制利用夜间村民空闲时段，以村民小组为单位组织召开会议，确保每户至少一人参会、每年至少一次。2023年全域土地整治推进，265户村民搬迁至集聚小区。“搬进楼房，逢年过节亲戚来了，连顿饭都摆不下，这哪叫过日子？”户长会上一句话引来一片附和。经过多轮民主协商，村里把900平方米老旧厂房改建成了家宴中心，至今已承办村民家宴40多场。

常态化协商议事中，村民养成了有事先跟村里说、有问题大家坐下来商量的习惯。原本仅涵盖环境卫生整治的村规民约，持续迭代升级，延伸至邻里和睦、信访维稳、乡风文明等多个维度，村民自治蔚然成风，“人心”齐了起来。

如今行走在惠通村，庭院整洁，田间绿意盎然。村民戴文龙家的院子花木错落、果蔬葱郁，成为邻里效仿的标杆。村民金林芳夫妻面对失明、常年卧床的老母亲，每日清晨5时许切菜做营养餐，傍晚搀扶她出门散步，夜晚在她床边支起小床贴身照料，用数年如一日的平凡日常诠释了“慈孝”的意义。

每年“村晚”，身穿红衣的新婚夫妻向公婆敬茶，公婆回赠祝福，一敬一回间，敬的是孝道，传的是家风。每年评选的村十佳慈孝家庭，年年举办的百寿宴、金婚仪式，用满满的仪式感广撒孝老爱亲的种子。种子落进日常，文明乡风便无声地长了出来，邻里矛盾、家庭纠纷大幅减少。“现在连婆媳之间的吵架调解也很少。”潘丽红笑道。2023年，惠通村获得“浙江省善治示范村”称号。

从户长会上的协商，到“村晚”上的敬茶，惠通村的变化并不只是多了几栋厂房、几条新路。真正让村庄重新聚起来的，是村民开始愿意把自家的事说出来，也愿意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制度把“人心”请回了议事桌，习俗又把“善意”安进了日常。一个村能不能成为共同体，往往不在于口号有多响亮，而在于逢年过节有没有地方摆酒席，邻里纠纷有没有人愿意劝一句，老人有没有人照看，年轻人还愿不愿意把家风传下去。　

随着“退散进集”“低小散腾退”推进，占据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近六成的厂房租金退出历史舞台，前几届村“两委”班子摸索出的强村路径骤然受阻。潘丽红算了一笔资源账：“退散进集”涉及的村级资源，以赔偿款的形式返还到村级集体经济，这笔数额不菲的资金就是村集体经济“底牌”；腾退后部分留存的老旧厂房是待激活的资源；村里久负盛名的蜜梨特色产业，以及在嘉善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薛英带领下建起的刺绣队、刺绣体验班等，都是惠通村的特色强村资源。

“什么都有一点，但什么都不强，像一块‘百得胶’，什么都能粘一点，却哪一样都不精。”潘丽红深知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原地停滞只会错失机遇，得让钱生钱，为零散资源寻出路、为村庄发展破僵局。

惠通村结清早年贷款后，把剩余的3500万元赔偿款全部投入惠民街道的阳光邻里中心飞地抱团项目，每年350万元的保底分红，让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迅速回血。与此同时，村里加大招商力度，农贸市场升级改造为超市，每年增加租金11.8万元；闲置空地引来客商入驻，每年增收租金55万元……多点发力稳住了村集体基本盘，但仍有许多零散的农田、闲置资源，犹如“腾笼换鸟”腾出的笼子，笼子空了，鸟却还未飞来。

2023年，嘉善经济技术开发区和浙江悦世环境科技有限公司联合投资的“三生融合零碳绿谷”项目，让潘丽红看到了转机。

“惠通村除了有交通优势，更重要的是有现成的各种属性的土地资源。工业用地、农业用地、旅游用地……要什么有什么。”“三生融合零碳绿谷”项目运营部负责人戴平道出了关键所在。2023年5月，总投资2.5亿元的“三生融合零碳绿谷”项目签约落地惠通村，以生态、智慧、低碳、新质生产力为基石，打造集高效生产、科研创新、绿色文旅于一体的综合性示范园区。

从项目结构来看，总占地面积480亩的“三生融合零碳绿谷”项目，工业板块占80%，主要进行农业机器人研发；农业板块占5%，为工业产品提供直观的应用场景和研学内容；服务业板块占15%，包括运动场地、餐饮、便利店等，为引进的高端人才及周边百姓提供生活配套服务。

潘丽红所焦虑的村庄资源散而“不精”，在“三生融合零碳绿谷”项目里有了新解。腾退的厂房改造升级，建成9片羽毛球场、6片网球场、1个笼式足球场，高标准体育场馆常态化运营；零散农田整合流转，变身无人农场的试验田，自主研发的草莓采摘机器人穿梭田间；AI共享菜园让130多户江浙沪百姓体验到交互式应用的乐趣，轻点小程序上的浇水按钮，499元租下的20平方米菜地立即得到灌溉。

自今年3月“三生融合零碳绿谷”项目投入使用以来，亚太材料科学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教授等一批高层次人才带着科研团队来了，青创客带着智能导航、新材料、财务服务等项目来了，全国青少年网球积分赛、嘉兴市第六届业余网球俱乐部甲级联赛等一系列赛事落地，为惠通村带来人气，也让村庄焕发新生。每年20万元保底的共富基金为强村注入了新活力，稳定就业岗位的供给为15户村民提供了主要收入来源。

这不仅是一次招商引资，更是一场要素重组的革命。资源不会自动变成资产，要素错配是乡村振兴的隐性瓶颈。惠通村顺势把“三生融合”的思维导图融入盘活资源、壮大村级集体经济的各个环节。村里的闲置空间改造成了咖啡轻食馆、非遗文创店、音乐烧烤吧等，晚上人们在麦麦野舍吃烧烤、唱歌，点亮乡村夜经济。游乐场等年轻化休闲业态也已纳入村庄规划，将补齐全年龄段消费场景，持续擦亮“惠运动”特色“IP”，提升村集体自我造血能力。去年，惠通村村集体经济收入达到680万元。一招“化零为整”，让散装资源在城乡要素双向流动中找到了新的坐标。

走过了治理阵痛，经历了强村之路后继乏力的迷茫，新时代的乡村发展阵痛，又以另一种方式悄然来袭。

村民周杏红往年一房难求的12间出租房，今年仅租出去6间，租金同比下降近两成。“以前村里外来务工人员多，大街小巷都很热闹，这几年人流量一年比一年少。”周杏红的感慨，道出了近郊乡村的现状。

当前，嘉兴乃至全省、全国各地农村普遍面临人口老龄化、空心化等问题。惠通村的外来人口已从高峰期3500余人回落至2788人。比外来人口下降更严峻的，是本村人口结构的深远变化。全村户籍人口2043人，其中60周岁以上老人815人，占比近四成。而上一年度，村里死亡人数为18人，出生人数却只有8人。

“近郊村人口负增长已不可避免，但乡村振兴，关键在人。常住人口在减少，就要在引人、留人上下功夫。”潘丽红的这句话，成了惠通村面对“空心”之痛的破题关键。不再被动承接人口外溢红利，等不来人，就自己造“场”；留不住人，就自己聚“气”，主动创造让人愿意来的理由。

“空心化”难逆转，但乡村的价值不能“空心化”。惠通村借助“三生融合零碳绿谷”项目带来的研学团、独立营、暑托班等文旅新业态以及乡村特色种植、养殖“接二连三”串起的乡村游新场景，激活乡村人气。青创客打理的搜羽羽毛球馆自今年3月开放后，提供散客场地、赛事策划、培训课程和团建服务，每周客流量约500人次。用“95后”主理人黄涛的话说，如今乡村发展越来越好，乡村体育也有市场。渔禾家庭农场让种大米、养龙虾与野炊、露营、烧烤“碰撞”出农文旅新火花，上海游客也赶来插秧、捕捞龙虾、追逐鸡鸭，农场自产自制的6只装“熟醉”澳洲淡水蓝龙虾，一份卖60元，还供不应求。

潘丽红清楚，一个村的场景再多，也撑不起一整条文旅链，村庄之间应各展所长携手赢未来。她把更多精力投向乡村文旅发展，借助行游天下荟铭（嘉善）文旅发展有限公司的资源，推动研学线路开发，带动区域乡村旅游。

每月一次的特价游，让村民走出去边玩边学，打开乡村文旅发展眼界。嘉善经济技术开发区内的“莎布蕾”曲奇、“早阳”包子等串联起的工业研学一日游，成了亲子活动的热门打卡路线。新润村的“这一季”打造了果园采摘游，今年已吸引1700余人次实地体验。以惠通村农文旅体验为核心，串联全域田园风光、体育赛事、研学基地、采摘果园、非遗文化资源的惠民街道文旅产业，实现客流互通、资源共享、业态共生。今年前三季度，行游天下荟铭（嘉善）文旅发展有限公司营业额已近370万元，比去年同期增长超14%。

惠通村相信，所有的路都不是等来的，而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和周边村庄联动，把零散的资源拢起来；遇到卡点，不绕开，也不抱怨，低头把堵处疏通……回头看，惠通村真正打通的，不是哪一条具体的路，而是人与人的隔阂、村与村的边界、资源与机会之间的通道。路通了，人心才会跟着通；人心通了，村庄才不会被时代甩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