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复旦大学心理学教授孙时进：AI时代，人更该学会向内觉醒

AI浪潮奔涌而至，手机占据生活碎片，内卷、焦虑、不确定感，成为当下很多人的精神底色。物质生活日渐富足，可不少人却时常感到自我被外界裹挟，活得“七零八落”。我们该如何寻回自我，何为真正的“活出自己”？　

近日，复旦大学心理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孙时进做客南湖讲坛，带来“唤醒内在，活出自己”主题讲座。　

孙时进原本学习物理，因发现自身志趣不在物理研究，转而投身心理学，在华东师范大学完成心理学博士阶段学习。他在讲座中坦言，自卑感也曾伴随他很长一段时间。但正如阿德勒《自卑与超越》所阐释的，自卑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特质，也是推动人不断向前的动力。

在讲座结束后，我们和孙时进教授聊了聊。以下内容是访谈和部分讲座内容整理而成。

直面焦虑，寻回内在的自己

问：我们看到，讲座现场读者群体年龄跨度很大。现在物质条件好了，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主动来听心理讲座、关注心理学？　

孙时进：当人的温饱需求得到满足之后，就会自然生出更高层级的精神需求。如今社会充满不确定感，焦虑普遍存在，大家开始向内审视自身，心理学也就迎来更大的社会需求，它是一条觉悟自我的道路。　

问：但社会上还有一些人对心理学存有偏见，他们甚至发出这样的声音：“只有心理有问题的人才会去接触心理学。”　

孙时进：实际上，愿意主动关注心理状态，恰恰代表拥有自我觉察；那些自认完全没有问题的人，反而更值得警惕。学习心理学不是单单用来“治病”，更多是帮助人看见自己，学会和自己和解。　

问：讲座现场有家长提出，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深陷手机、短视频的成瘾困境，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孙时进：不要单纯想着靠强制手段“戒瘾”，成瘾本质上是生活方式的问题。我去过上海长兴岛，那里的孩子在田园生活，养鸡鸭、干农活、做饭菜，也学习弹琴、书法，几乎不存在手机成瘾。反观城市环境，不光孩子，成年人同样整日刷短视频。　

当然，绝大多数普通人很难直接去过田园式的生活，田园模式只是少数人的探索。城市有属于城市的解法，很多生活智慧是老百姓在现实里摸索出来的，我们要善于从民间汲取经验。　

问：本次讲座主题是“唤醒内在，活出自己”，现场有即将退休的听众提问，到底要唤醒什么，如何去唤醒，唤醒之后是什么样的状态？　

孙时进：所谓“唤醒内在”，就是寻回被现实各种限制所遗失的自我。我分享的人本主义心理学，不要简单当成纯粹的西方理论，它本身吸收了大量儒道释等东方文化养分。它有几个核心的认知。　

第一，人拥有巨大的生理、心理、道德层面的潜能。但要把它和市面上的成功学区分开来，潜能不是要求所有人取得世俗意义的成功，而是发掘属于自己本身的特质。人性是复杂的，但我保持谨慎乐观，平凡的普通人，在危难时刻同样可以迸发出人性的光辉。　　第二，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理想状态之下，人不需要互相内卷比拼。当每个人活出自己的独特性，世界会变得更加丰富多元，也会让其他人活得更好。

菲尔普斯曾经被视作多动症孩子，却能在泳池里释放天赋。用龟兔赛跑作比喻，如果拿兔子的标准去要求乌龟，不光会带来生理损伤，更会造成心理自卑，甚至滋生扭曲的心态。真正的教育，不该把人培养成工具人。面对内卷的大环境，家长不要一味跟着外界施压，要保护孩子独有的天性。　　

第三，人和人的天赋有差别，但价值平等。AI技术，很大程度抹平了生理带来的不平等，让个体独特价值更容易彰显。　

向外求索，收获物质与成就，这是“外王”；向内探索，实现精神觉醒，这是“内圣”。如果只有外在物质的繁茂，缺少内在精神的扎根，再繁华的成果也容易轰然崩塌。当下社会内卷焦虑，很多时候就是身体跑得太快，灵魂跟不上脚步。唤醒内在的途径也并不唯一，心理学只是其中一条，正念、内观、音乐、舞蹈，各类艺术都可以作为自我疗愈、认识自我的路径。　

安顿内心，在喧嚣中守住从容　

问：当下“情绪价值”成为热词，很多人在亲密关系、职场关系中，为获取情绪价值，选择委屈自己、讨好他人，您如何看待这一社会现象？　

孙时进：大家开始看重关系里的情绪价值，这是一种进步，但追求情绪价值不等于一味牺牲自我去讨好别人。真正健康的关系，是建立在看见真实自我的基础之上。很多接地气的生活智慧来自基层百姓，专家的职责，就是深入民间，把这些民间实践总结提炼，再进行推广传播。　

问：现实中我们能看到一部分人，事业、财富、社会地位样样不差，内心却时常有空落落的虚无感，这是什么原因？　

孙时进：这在心理学上叫作 “存在性焦虑”。他所取得的成就，是社会赋予的角色，并不是自身天赋真正所在，内在的自我始终没有舒展释放。即便拥有世俗的成功，如果没能活出真实的自己，精神层面相当于一种“夭折”。当人把自身独有的潜能充分发挥出来，才算是圆满走完这一生，面对死亡也不会充满恐惧。　

问：讲座现场您做了催眠“人桥”的演示，不少大众把催眠等同于玄学、特异功能，您怎么解读催眠？　

孙时进：我的博士研究方向就是催眠。很多人对催眠有误解，催眠不是让人昏睡，被催眠者全程是清醒的，只是注意力范围变窄。催眠的本质，是解除社会给我们施加的心理催眠，唤醒人本身就具备却被遗忘压抑的身心潜能。过去针刺麻醉、催眠麻醉，还曾经被运用到需要保持清醒的脑科手术当中。　

问：这一次来到嘉兴，实地感受江南文脉，您对这座城市有怎样的感触？　

孙时进：来到嘉兴，我感触很深。这片江南土地，古镇林立、文脉昌盛、名人辈出。既有红船的红色底蕴、古镇的水乡风雅，也有共同富裕的示范之地，老百姓务实、从容，书香氛围浓厚，人均寿命在浙江位居前列。　　

荣格讲过一句话：向外走是梦想，往内走是觉醒。现在整体环境压力不小，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在今天焦虑内卷的时代，我们既要向外奔赴理想，也要学会向内唤醒内在的自己。

编辑：许金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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