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一棵树

　　认识一棵树，是长时间观望的结果。

　　从我家所在的村庄到镇子上，有一条必经的路。这路并不宽，路的一侧种着几棵栾树，也不知是谁种的，许多年了，一直在那。以前我路过，并没有过多留意。

　　从植物学的角度去认识栾树，它属于无患子科，落叶乔木。这些是确切的知识，但对于一棵树的认识，需要日复一日的丈量。

　　回到家乡七年多，每天往来这条路，自然与那几棵栾树多了碰面的次数。我们像彼此陌生的人，渐渐熟悉。这个过程，我认识了树，树也认识了我。

　　春天，当别的树急着抽芽吐绿时，栾树有些迟钝，还留在冬天。它的枯枝上挂着些干瘪的蒴果，像那些辞别旧岁时舍不得卸下的行囊。三月下旬，我经过那条路，终于见到，在看似枯死的枝头上，冒出了一个个红褐色的嫩芽。芽很不起眼，却也是关于春天的开始。

　　栾树的枝干没有樟树粗壮，但它分开的枝杈多，在夏天尽量将浓荫铺在路上。当我路过时，树影在我身上流过，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瞬的荫蔽。夏末，栾树开花了，金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开满树冠，多像一把把“鸡毛掸子”。风来的时候，满树的“鸡毛掸子”轻轻摇晃着。

　　秋天，一个富有哲思的季节。多少树木在这个季节里结果，而它们的叶子一天天褪去绿色，告别天空，融入大地，生命进入下一个轮回。只是，栾树的秋与别的树稍有不同。它一边开花，一边结果，一边让叶子变换着颜色。于是，三种色彩一同挂在它的枝头：有尚未完全褪尽的绿，初染的金黄，还有已经熟透的赭红。多数人关注的是一颗颗蒴果，它们也在这个季节里变化着，最终酝酿成赭红，像一盏盏小小的纸灯笼挂在枝头，仿佛在庆祝什么。

　　庆祝什么呢？大抵是在庆祝一棵树站在村庄的方寸之地上，看日升月落几十载。这几十载里，它没有与谁争抢，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生长。

　　家后面是一片自家的桑树田，田边也立着一棵栾树。童年时，我跟在父亲身后去桑树田里闲逛，摘桑葚。父亲习惯将搪瓷茶杯就放在栾树下。他干完农活，便走到树下喝茶、歇息。栾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着，时不时落在父亲身上。有时候一阵风掠过，树梢的蒴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时，父亲会抬起头来看一眼。

　　好几个夏日，父亲干完活，就坐在泥地上，背靠着栾树，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远方，直到夕阳漫过村庄。那时我还小，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在树下坐那么久。现在我明白了，人在树面前，是能立马冷静下来的，像树一样思考。而树，也不需要说什么，它只是一直在土地上，在时光中陪伴着村庄里每一个路过它的人。

　　后来，父亲病了。病重的父亲再没能下地，也没能走到那棵栾树下。那段日子里，父亲喝过中药，躺在床上，偶尔也望向窗外。

　　那年秋天，蒴果又红了。入冬后，蒴果干枯了，落在地上。父亲在那个冬天遁入了地下。

　　父亲走了十几年了。这些年里，我常与母亲到桑树地里干活。我站在栾树下，看着，看着，栾树依然开着花，结着果，依然一边落一边长。光在叶隙间来回游移，晃了晃我的眼睛，某一瞬，我觉得父亲并没有真正离开。他变成了这棵树的一部分，在根里，在干里，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也许，已经刻进了树的年轮里，一年一圈，一圈一年，沉默，恒久。

　　认识一棵树，说到底，是认识一种存在的姿态。路边的几棵，田边的一棵，在我心里早已长成同一棵树，站着，向上，也向下；开花，结果，也落叶。不慌不忙，不悲不喜，在看似永远的重复中，完成一次又一次静默的蜕变。

编辑：王佳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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