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雅与秋相好

霜降过后，我沿着被誉为美女脖子上“翡翠项链”的嘉兴环城河绿道，从秀城桥往东走，去欣赏多处可见、艳开正盛的木芙蓉花。

河面薄雾初散，水光潋滟。行不多远，一丛芙蓉便从绿道边探出身来，粉白的花朵擎着晨露，在渐紧的秋风里微微发颤，却颤而不坠。这花在嘉兴有个极朴素的名字——“插蓠花”，折一枝插在土里便能活，年年岁岁，把寻常的篱笆开成了锦缎。它谢的时候会缩成一团，落在地上，旧旧的，像一封封被时光拆阅过的信。

一边赏花，一边信步向环城东路走去。思绪却先一步飘向了一千两百年前。

公元823年的秋天，年过五旬的白居易奉调杭州。彼时西湖的荷花早已谢尽，满城却是木芙蓉秋花绚烂。这位通达的老人兴致盎然，在花下设宴招饮，写下“莫怕秋无伴醉物，水莲花尽木莲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要觉得秋天来了就没有可沉醉的东西，水芙蓉谢了，岸上的木芙蓉正开得正好。人生如秋，不看凋谢了什么，只看还有什么在蓬勃地开着。

这样想着，不觉已走到狮子汇渡口。渡口的“一大”代表群雕静静矗立，而在雕像身后，几株高大的芙蓉正开得热烈。粉的、白的、半红半白的，攒在枝头，把秋末那点萧瑟都染得柔和起来。我忽然觉得，木芙蓉的花期选择实在有一种近乎倔强的自觉——百花喧闹的春夏它沉默不语，偏要等到秋风渐紧、万木萧条的时候，才把积攒了一整年的颜色毫无保留地捧出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敢为人先”？

继续向南转西，行至环城南路紫阳桥畔，芙蓉越发繁盛。这时我想起了晏殊。这位北宋太平宰相，写富贵气象而不着一金玉字，他笔下的芙蓉也带着一种从容的富贵：“重阳过后，西风渐紧，庭树叶纷纷。朱阑向晓，芙蓉妖艳，特地斗芳新。”别人写秋是“悲寂寥”，晏殊写秋是“斗芳新”。一个“斗”字，把木芙蓉的性子写透了。它不与春风争，不与夏雨斗，偏要在这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

过紫阳桥，再向西便是范蠡湖。湖水澄碧，相传当年西施每日梳妆，倾脂粉于湖中，螺食而成五彩，湖中遂产五彩螺。美人早已远去，而芙蓉年年如期而至。宋人姜特立曾写芙蓉“疑是酒边西子在，半醒半醉立西风”，此刻立在范蠡湖畔看芙蓉，竟觉得那诗句像是为这个地点量身定做的。一树芙蓉，便是一个西施，半醒半醉地立在秋风的湖边，仿佛刚饮过了嘉兴的米酒，两颊绯红，却不肯倒下。

木芙蓉最令人着迷之处，在于它一日三变。晨起是浅粉，如刚晕开的胭脂；正午转作桃红，浓烈得几乎灼眼；到了傍晚暮色漫上来，它又悄悄褪成半白半粉，像被月光浸过似的。老人们管这叫“三醉芙蓉”。我忽然理解了王之道那句“芙蓉雅与秋相好，独对层台试晓妆”——这哪里是在写花，分明是在写一种与时节相知相惜的默契。秋天给了芙蓉最冷的霜、最紧的风，芙蓉便还秋天最艳的色、最长的花期。彼此懂得，彼此成全，所以“相好”。

天色渐暮，我折返向北，绕至月河。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幽光，河道弯如新月，临水的廊棚下灯笼次第亮了。这时再回头望，来路上那些芙蓉花已在暮色中朦胧成一片淡淡的粉色的云。王安石说“水边无数木芙蓉，露染燕脂色未浓”，宋人刘子寰亦有“晓妆如玉暮如霞，浓淡分秋染此花”之句。天色将暗未暗，芙蓉的颜色正处在玉与霞之间，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一位在月河边散步的老人见我驻足看花，笑着说：“这花今年开得旺。每年霜降前后最盛，过了立冬就慢慢谢了。”我问他不觉得可惜吗？他摆摆手：“年年都开，谢了还会来。就像这月河里的水，看起来走了，其实年年都在。”

我想起田一洁写木芙蓉的散文，说它“很皮实”，“折一枝朝土里一插，过段日子再去看看，发现它活得好好的”。这种随遇而安的性子，倒真是像极了这座运河边生长了千年的城市。从秀城桥到月河，从渡口到湖畔，芙蓉一路开着，不张扬，不喧哗，却把最冷的季节开出了最暖的颜色。

白居易说得对：莫怕秋无伴醉物。木芙蓉立在秋风里，便已经是秋天最盛大的那杯酒了。而我今日沿着环城河走了这一圈，也像是赴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宴席——与白居易共饮，与晏殊同赏，与姜特立一起看芙蓉，“两色花开迥不同”，最后在范蠡湖的暮色里，与一树“西子”半醒半醉地告别。

芙蓉雅与秋相好。而秋天与嘉兴，也相好了一千多年了。

编辑：许金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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