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丨乡村隐力——再读茅盾《农村三部曲》

每一部值得流传的作品，于作者而言，承载着一种时代的启迪；于读者而言，又自带一种时代的局限。这两者都不是坏事：启迪性，刻下一个时代的印记，警示后来者；局限性，则让每个时代的读者，都能从中读出新的意蕴。

以纯正江南农村为叙事底色的作品，在我们身边并不算多。在江南农村这样温润而独特的乡土氛围中，《春蚕》《秋收》《残冬》三篇作品，完整的叙事脉络、人物塑造与价值走向一脉相承，分量不亚于一部长篇。

假如放在试卷上，三篇作品的文化价值与中心主旨，很多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答案大体相近。然而，在文化演进、社会不断迭代创新的今天，当代读者应当跳出这种固化认知，去感知文本在时代主旨之外更丰富的内涵，而不是机械背诵作品的中心思想一二三。唯有如此，文字才能长久保有生机，我们才能透过纸面，触摸到文字背后持续涌动的力量。

（一）

江南的乡村是美的。不妨先抛开其他考量，不论是回望当年国势飘摇的时局，还是今天我们勠力同心的重读，先单纯去品味风景本身的纯洁。

△作者：朱荣耀

历代大家描摹自然之景，从不会极尽辞藻铺陈，往往化繁为简、留有余白。一如一幅字画五色堆砌，或是女子浓妆艳抹，反倒容易令人生厌。除茅盾之外，郁达夫《江南的冬景》、老舍《济南的冬天》、宗璞《西湖漫笔》、朱自清《荷塘月色》，都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生僻字眼、华丽辞藻，读来却沁人心脾。林徽因的文字固然华丽回环、意蕴绵长，堪称一代才女，只是少了一份通达——这份通达根植于烟火生活，而非封闭向内的思索与自赏。

“镜子一样的水面这里那里起了几道皱纹或是小小的涡旋，那时候，倒影在水里的泥岸和岸边成排的桑树，都晃乱成灰暗的一片。”“那边远远地一簇房屋，就是老通宝他们住了三代的村坊，现在那些屋上都袅起了白的炊烟。”“面前稻场上一片太阳光，横在稻场前的那条小河河水浅了许多了，岸边的几枝水柳叶子有点发黄”……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文字表达更朴素的？我们在如同老者闲谈一般的字句里，感受到大道至简的力量。简约的章法背后，藏着一份道法自然的隐力。或许改革家会说，我们追寻的是文字承载的精神；或许学者会分析，作者借写景烘托叙事氛围。在这类解读之外，不少读者只聚焦文学意蕴与精神内核，忽略了风景本身自带的力量。这份力量，不只蕴藏在《农村三部曲》之中，也藏在无数传世篇章里。

要知道，风景之美转化为文字之力，当自然之道与人文法则相融，便能生出动人、厚重的力量。看湖心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看楠溪江“高峰入云，清流见底”；看富春江“疏条交映，有时见日”；看瞿塘峡“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哪一段文字不令人望峰息心，窥谷忘反？然而，风景自带的这份力量，在中国乡村，尤其是被贴上“小桥流水人家”标签的江南乡村，最容易被忽略。

当然，读懂这份源自自然的文字旨趣，不是教人躲进小楼、掩耳盗铃，而是要明白这种自然之状与我们生活的环境，在一代代人的进取过程中，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根基，要抹去和改变的是与之不相符的污浊与黑暗。我们要摒弃、革新的，是附着其上的污浊与黑暗。错不在村头的那棵枣树，错不在屋边的那口水塘。品读文本之时，切莫把矛头指向自然风物，因为这一方水土，本就是我们的家园。

（二）

体会到风景蕴藏的力量，我们再往深处探寻。如果说风景的力量可观、可感，那么变革之力，则需要理性判断，它也常常是时代矛盾最焦灼的落点。变革的缘起，在于社会秩序的失当；只有当基本的社会逻辑、道德底线出现崩坏之时，变革才会拥有合理性。顺应时势的调整易流于纷乱，积弊深重之时的求变，才称得上革新。

△作者：李照明

在老通宝所处的那个年代，变革的力量正在江南乡村慢慢积蓄。种种社会现象，就是时代的晴雨表：自然风光依旧，天上却时有飞机掠过；禾苗长势蓬勃，粮食的出路却生死未卜；春蚕迎来丰收，市场却一片死寂；冬日暖阳和煦，家家户户却难以果腹。当这样强烈的反差在乡村成为常态，这张晴雨表，便快要触到爆表的临界点。

晴雨表的信号，藏在无数细微之处：人与人闲谈之间，是笑语盈盈还是愁苦难言？物产流通往来，是商贾云集还是拆东补西？乡与乡之间传递的消息，是振奋人心还是暗流涌动？诸如此类的细节，共同左右着变革力量的走向。

可乡村的变革从来艰难。乡村外部，旧的社会制度看似腐朽，却依旧严密裹挟着整个村落，裹挟着以家庭为单元的个体；乡村内部，表面看似步调一致、安稳平和，实则根基脆弱，难以形成凝聚的合力。这也是旧时代常见的困境。于是力量只能慢慢积蓄，等到隐患无处搁置、人心濒临临界点，两股力量交汇，才能汇聚起推动变革的合力。这般觉醒，代价沉重，却是那个时代之下，难以回避的路径。彼时的变革，起于上位者盛极而危，起于底层民众时机未到的隐忍，二者慢慢靠近、碰撞，变革的大幕方才拉开。

在那样特殊的历史环境里，乡村变革最终演变为激烈的冲突。推而思之，当社会归于安定之后，乡村变革又该从何处生发？还需要这样漫长的蓄力吗？没有生死存亡的危机，变革的尺度难以拿捏，是非对错也不易界定。变革之力深埋人心，稍有不慎便容易走偏。如何察觉力量萌发的苗头？如何把握变革的分寸？这是百年之后，老通宝的后辈们，在推进乡村建设时，依然要面对的命题。

（三）

为什么说在乡村的内部，看似步调一致，实则没有战斗性而言。除了大环境催生的变革之力，乡村之中，还有一股人性的牵引力。这股力量，有着鲜明的两面性。

△作者：楼振华

一方面，乡民勤劳质朴、肯吃苦，以传统儒家观念教养子女，与邻里以和气相待，对自己省吃俭用，即便长期受压迫，也容易慢慢习惯。另一方面，他们又容易排外，新生事物在他们眼里，打破了原有平衡，是对固有生活秩序的挑战。就像文中写的，宁可苦熬硬扛，也不愿尝试一包“肥田粉”；心底一闪而过的反抗念头，转瞬便被消磨，总能找到理由选择沉默。可在一些细碎家事、邻里琐事上，他们又自有固执的“主见”，抱团相依。多数人并未擦亮双眼，只是顺着惯性一同向前，如同塘河岸边的纤夫，拼尽全力，面对雇主的呵斥与湍急的水流，只能依靠这种习惯性的抱团，勉强维系生计。

正是人性的这种两面性，维系着乡村表面的平衡。待到时局动荡、变革风起，或是有先行者振臂而起，沉睡的人性力量便有可能被唤醒：勤劳诚实化作抗争的底气，原本的固守刻板，也会成为冲破旧秩序的动力。这一刻，人性的觉醒，成为左右走向的关键。令人警醒的是，在远离战乱纷争的和平年代，人性之中保守、狭隘的一面，又会在各类诱惑与利益纷争中悄然滋长。因而，引导人心向善向好，方能稳住向前的力量。

自然之力，滋养乡村最根本的血脉；变革之力，审视、改良一切不合时宜的旧秩序；人性之力，常与变革力量相互拉扯、彼此博弈，在焦灼碰撞之中推动乡村向前。这三重力量，我们都能在《农村三部曲》里寻到踪迹。百年流转，余韵不散，时至今日，依旧是乡村前行路上，需要持续面对的考验。

注：2026年，是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重读他近百年前写下的《农村三部曲》，在新时代生出新的感悟，故作此文，以此寄望于投身乡村振兴的人们，持续思索、协力同心。

作者介绍：沈卫林，桐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桐乡市诗词楹联学会会长、高级工程师。著有《桐乡古桥影记》《在江南遇见二十四节气》《诗词里的江南》等。

编辑：叶银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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