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泾桥上的回望

秋风里，我独自坐在秋泾桥上。老禾城东北角的秋泾桥下，运河水从杉青闸经六里长泾而来，穿过桥洞到长纤塘，向东是红旗塘，向西通南湖连平湖塘。旧府志、新市志里，不曾记载秋泾桥下经过了多少官船、漕粮船、航船，我想先记下一条普通农船。

上世纪70年代末，经过一个夏天的抢收抢种，我晒得一脸酱色，也顾不上疲惫，天刚蒙蒙亮，就跟着村里两三个壮汉，吊绷把橹，追着晨风，摇着三吨水泥船，沿大运河一路向南。摇过泛着晨光的市河水面，穿过秋泾桥，推艄拐进平湖塘，到了民丰造纸厂排污口附近，就收起橹，扦下篙，系好缆，一罱一罱把沉在河底的纸浆泥罱进船里。

太阳渐渐热起来，罱纸浆泥的船多了起来，河底沉着的纸浆泥越来越稀，装不满怎么回去？带我来的几个人有办法，他们不停地撑船换泊点，用罱网贴着河床横抄。我学着做，但抄上来的不是一网河水，就是半网泥浆。太阳落山前，船帮快贴着水面，我正担心船会沉，他们总算掉头回家。

第二天，各家用浇水桶一担担挑上岸，倒在浅层稻柴上，等沥得半干，再用木盆接出来，捏成小团，一把把掼到自家屋墙上，像川藏牧民摊牛粪饼，拍成纸浆饼，等风吹日晒晾干后当柴烧。

“秋泾极望水平堤，历历杉青古闸西。夜半呕哑柔橹拨，亭前灯火落帆齐。”清代朱彝尊在《鸳鸯湖棹歌》里写的秋泾桥是诗意的，我在秋泾桥下缴的公粮也带着稻谷香。

早稻谷一晒燥，村里就安排劳力到秋泾桥粮站缴公粮。秋泾桥下的水泥河埠有百米长，缴公粮的农船挤满河道，见条缝隙，我吃力地挤进去，总算靠岸系牢了绳。邻居阿叔让我在船上等，他们几个先挑一担进去“化验”。

旁边船上几个人回来了，脸色阴沉，今天来缴的公粮没通过“化验”。几个人大声商量：在这里晒，只有一小块场地，稻谷摊不薄；田里活正忙，却要在这里等半天，下午再验不进，又得挑下船，回去再挑上场。他们还没商量定，邻居阿叔他们几个回来了，也是一脸不高兴。我们缴的公粮也“验不进”？阿叔说：“今天不走运，要我们把稻谷挑到圆筒仓库的谷堆顶。”

“圆筒仓库”是苏式砖砌立筒粮仓，容量很大，是城北显眼的地标，与东门粮库、西门粮库共同承担嘉兴全域的粮食收储、中转任务；但当时没有传送带，全靠人力挑满担稻谷上仓库顶。

邻居阿叔嘱咐我，你就在船里畚谷，谷箩里畚浅一点。我说我懂，眼里噙着泪。他们三个人把近三吨稻谷挑上去，身上的汗水像从秋泾河里捞上来。我说想进去看看，阿叔劝我：谷堆斜坡上，跳板连着跳板，没啥好看；你刚出校门，今后有得看。回去时，我吊绷，邻居阿叔把橹，谁也没说话。

以前进城回老家，每次都要经过秋泾桥，桥上的石阶被来往行人踩得光滑。后来田里收种用上了机械化无人机，连通城乡的马路又平又宽，许多年就没再从桥上走过。

我立起身，站在刻着九瓣旋叶纹的桥心石上四望。桥西原闸前街的矮平房，还有那里曾经热闹的生活气息，已不见踪迹；桥东的“圆筒仓库”连以前的皮革厂都不见了，成了秋泾公寓的楼房。

“泾桥蛇偃控龙湫，泾水遥连笠泽流。回首阖闾遣恨处，半勾新月似钝钩。”明代许恂如就这样感慨。《嘉兴市志》有秋泾桥的记载，我的这段记忆，也留在了乡愁里。

编辑：戴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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