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第一次看见诗的人

　　我跟黄亚洲认识，是在中学时代。那时候就知道他是个喜欢琢磨的人，天文地理、政治风云、社会起伏、校园波澜，事事关心，聊起话来有一种站在制高点上左视右看的自信。我比他小三岁，初一那年学校组织在杭州满觉陇采茶，第一次见到他的诗句：“一串银铃上云霄，上云霄，留得一路笑。”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知道这一串银铃后来会响这么多年。

　　后来他写诗，写散文，写小说，写影视剧，写报告文学，做口述纪实，成了杭州西子湖畔与嘉兴南湖畔相当活跃的作家。他写作勤奋，几乎日日不停笔，写电影《开天辟地》，写诗集《行吟长征路》，写长篇报告文学《中国亮了》，写长篇小说《日出东方》《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花门坊八号》。他先后当过嘉兴市文联副主席、嘉兴市作家协会主席、浙江省文联副主席、浙江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兼主席、第六届中国作协副主席，还当过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共十六大代表，是国内重大历史题材创作的代表性作家。这些头衔和作品，外面的人比我清楚。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些事。

　　有一年，富春江畔的墅溪村搞雅集，我随他，还有汪传凯、薛淑杰等文艺界若干朋友一起去。那村子又叫“卷首村”，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就是从这儿起笔的。东道主一介绍，黄亚洲听入神了，把自己化成了黄公望。恰有女孩采了一把狗尾巴草，他顿感电光火石，诗意纵横。那天他在村里躲进书房摆弄手机。我们走进晚餐厅，手机响了，出现了诗作，是《有个村子叫卷首村》。餐后登车回城，手机又响，是《登望江阁观三江汇流》。回到家门口，手机第三次响，是《萧山义桥万筠禅寺》。一天三首，当日事当日毕。

　　他的行吟诗，我看是“快、准、狠”。快，是构思快，抢抓画面感；准，是形象准，抓住关键词生发；狠，是立意狠，把小情景提升到家国大情怀。写万筠禅寺，落笔是“把一个国家的癫狂都治安静了”。写三江汇流，从“浦阳江细一些，富春江粗一些，合流后的钱塘江直奔外婆家——太平洋”，一诗看天下。这狠不是凶，是格局。一个诗人心里装得下多大的事，他的诗就走得了多远。

　　可我要说的，不是他的诗，是他的活法。

　　年过七旬，每天早晨坚持冲冷水澡、做俯卧撑。不吃中餐，出席活动也只喝水。搬新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煤气拆了，在家只用电锅蒸煮。只有好友小聚，才喝一小口黄酒，很小的白酒杯里倒上三分之一。这些事，听着像养生，其实不是，是一个人对自己的体质还保持着要求，对自己的日子还保持着掌控。他不肯让年纪替他把生活改了样。

　　他在杭州萧山区的祖籍地蜀山街道，运营一个“黄亚洲书院”，开公益性质的“亚洲学堂”，有几十个老老少少的男女学生，每季度要交作业一次，由他点评；不仅不收学费，有时候还主动请全体学员吃饭，后来学生们看不下去才集资会餐费，坚决制止了老师的这种慷慨。

　　他常年往浙江各地跑，采风写作，近年还出版了二十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我说嘉兴一百年》，以第一人称的角度，详述了嘉兴百年来的政治、经济、人文及对未来的展望，回馈他青年时代生活了二十年的第二故乡。

　　半年前，我们一起参加富春江畔的乡村雅集，他乘兴写了一组行吟诗，我几天后出了一篇评论，琢磨他的诗句与思绪。他看了，评价说，头头是道。我说，是你写得好，我才琢磨得出来。

　　他给我那本随笔集《青山彩霞》写过序。序里有一段，我看了心里一动。他说：“我们不少作家在这个年纪上，或者这个年纪还不到，早就搁笔躺平了，推脱说文字对社会进步其实也没啥用，推脱说自己的艺术水平也就那样了，推脱说一把年纪了也就不必匍匐耕耘了，把田亩留给后来者吧。但沈志荣这位老友肯定不是这样，他劲头一点没减。”这话是夸我，可我听着，觉得他是在说他自己。他也不是那样躺平的人，没搁笔，也没把田亩留给后来者。他还在种，而且种植面积还不小。我知道他的座右铭是“轭行是福”，他属牛，从来不把“轭行”看作痛苦，而视为责任。

　　序里他还跟我商榷了一件事，说一册散文随笔集，文体不宜过多集于一炉，阅读上会产生跳跃感，建议我下一册按文体集中编选，以求相对纯粹。这话他说得客气，我听得进去。一个老朋友，肯在序言里跟你商榷，不是挑刺，是认真，认真比客气重。

　　黄亚洲这个人，一辈子在琢磨，琢磨历史，琢磨时代，琢磨诗，琢磨人，琢磨自己那副身子骨还能撑多久。他琢磨的方式，是往前走，不是往后退。写重大历史题材，他讲“大事不虚、小事不拘”，拒绝把历史写成枯燥的编年史，坚持让宏大叙事落地成有温度的人物故事。这八个字，是他写作的原则，也是他做人的原则。大事不虚，是守住底线；小事不拘，是留出活气。

　　我跟他认识大半辈子了，从满觉陇采茶时那个“一串银铃上云霄”，到现在书院里的“亚洲学堂”，中间隔了几十年。几十年里，他写了很多，走了很多，做了很多。可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那个喜欢琢磨的人，还是那个站在制高点上左视右看的人，还是那个不肯把过多的田亩留给后来者的人。

　　重头戏写他，我写不了他的全部。他的作品、他的头衔、他的位置，外面的人写得比我全。我只能写我看见的那一个黄亚洲：一天写三首诗的人，冲冷水澡做俯卧撑的人，把煤气拆了只用电锅蒸煮的人，在序言里跟老朋友认真商榷的人，光今年就先后出版了《海南放歌》《我的高加索，我的朋友》《诗的二万五千里》《我扶着台州歌唱》四本诗集的人。

　　这个人，是我的老朋友，也是那个初一年级在满觉陇采茶时，让我第一次看见诗的人。

编辑：许金艳

责编：许金艳

审核：邓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