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根越角处,江南有文心。
11月14日,第四届“浙西文化在嘉兴”——“诗礼望族与江南文脉”文化传承交流活动在嘉善汾湖之畔举行。省内外高校学者、文史专家齐聚一堂,共探浙西文化深厚底蕴与传承路径。
活动现场,由华东师范大学江南文学文献研究中心、江苏省吴文化研究基地等九家单位共同发起成立浙西文化研究联盟。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中国诗教学会副会长、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基地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长胡晓明受聘为联盟学术委员会顾问,并作主旨分享。
下文根据胡晓明主旨分享整理,同时参照其讲座提纲相关内容。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为什么说嘉兴是江南的文心?我先要稍微解释一下这个题目,免得在座研究吴文化的同行提出不同意见。我并不是要来争江南文化的中心地位,我这里所说的“文心”,指的就是文化心灵。
我们中文系和历史系的研究方式有所不同,历史系讲究大量的数据实证,而中文系更富有想象力,讲究文采的表达。这些年我多次参加苏州、无锡、杭州、上海的各类江南文化论坛,各地办得轰轰烈烈。我就在想,嘉兴同样底蕴深厚,也应当进一步发掘、传播自身的文化分量。
大家都知道嘉兴是江南的核心地带。今天我提供几种解读思路。所谓“文心”,实质就是江南文化的核心内涵与精神价值。我借用维特根斯坦的一个观点:某事物最好的表述,就是此事物的本质(陈嘉映译:“本质在语法中道出自身”)。如果把江南作为一个形容词,我们可以说,嘉兴本身,就很江南。因而,不管是讲地域、风景、人物,还是风物美食,都可以由此展开。
文明源头:兼具山海气质的兼容之地
回望久远的文明源头,七千年前马家浜文化在此生根,驯化水稻、临水而居,作为太湖流域最早的成熟文化,直接开启崧泽、良渚文化,称得上是江南水乡文明基因的起点。
文心的第二个涵义,是文化心灵的调和、兼容与融通性格。
从地理上看,嘉兴运河抱城、八水汇流,通江达海,兼具江、河、湖、海四水交汇的独特格局。它处在苏杭之间,不像苏州偏吴、杭州偏越,自带居间兼容的文化性格。这里留存“吴根越角”的历史印记,古地名里有沟通姑苏的“吴门”、通往杭州的“越门”,如同桥梁承接各方文脉。
我曾拟过一副并不讲求工稳的对子:“捍海塘”对“烟雨楼”。捍海塘是绵延千年的海上长城,代表着直面大海的刚猛血性;烟雨楼,则是烟雨空蒙、温婉柔美的江南意象。刚与柔在此共生,在刚柔、雅俗、商儒、本土与外来、中原与东南之间转圜交融,成为江南文脉流动交换的枢纽。
这片土地,商品经济繁盛,蚕桑棉麻产业兴盛,是江南经济发展的重要引领之地;同时又滋养出两类士人,既有项元汴、李日华、冯梦桢这般高蹈闲逸的文人,也有张元济躬身济世的担当,出世情怀与入世精神并行不悖。很多人文底蕴不是冰冷的数据可以完全概括的,需要走进实地,静心去感受、去体悟。
群星璀璨:文化心灵落脚于一代代人
文心的第三个涵义,是第一流的文人。
文化的根,最终要落实在一代代人身上。嘉兴自古崇文重教,物阜民康,《中国大百科全书》收录的1800位名人中,嘉兴籍就有80余人。这里藏书世家代代相传,天籁阁、曝书亭、《槜李诗系》等,沉淀丰厚的藏书与文献传统,女性文学创作也蔚然成风,沉潜守护斯文根脉,是国内一流的书籍与艺术文化重镇。厚重的土壤孕育出一大批在近现代中国文化史上站在顶峰的人物。
诗歌领域,既有写出浪漫诗篇的徐志摩,也有叩问时代、思想沉郁的穆旦;翻译界,朱生豪以典雅文笔完整译介莎士比亚戏剧,成为译界丰碑;现代文学中,茅盾、巴金拥有突出的现代精神;通俗文学方面,金庸以一支笔写尽江湖家国,影响几代国人。
国学研究上,王国维贯通中西,是二十世纪无可争议的国学巨擘;书法艺术,沈曾植书法风骨峭拔古腴,不仅在国内地位崇高,在海外也备受推崇;李叔同集艺术、佛学于一身,完成从名士到高僧的精神蜕变;近代出版大家张元济,主持商务印书馆接引新知,光华朗映。一大批顶尖学者、文人、艺术家、出版家汇聚于此,正是嘉兴“文心”最鲜活的载体。
文心的第四个涵义,即文化的向内浸润。
中国文化是“心的文化”。中国诗学的大传统是诗教、诗礼、诗心,而不是“诗坛”。回望本土诗歌文脉,有三千多首诗人作品的《槜李诗集》是不能忽略的代表。从“诗坛”上说,苏州有吴中诗派,杭州有西陵十家,号召力强,领袖云集,向外辐射,在全国诗坛声势显赫。而嘉兴的诗歌传统,并不追求对外张扬的诗坛名望,它是向内扎根,向内沉潜,守护着地方诗教,滋养本乡本土世世代代的读书人,其中也不乏大量优秀女性诗人、长期的家族诗人、朴素的平民诗人。如果跳出西方文学倡导文坛精英争权斗胜的评判标准,回归中国“诗礼传家”“温柔敦厚”的诗教本位,嘉兴的诗歌传统,完全有资格与苏、杭平起平坐。

水网为脉:水乡河道成就江南文明
文心的第五个涵义:水路即诗路、即情路。
水乡河道,是嘉兴文脉流动的通道。嘉兴是江南河网范式最完整的标本,一万五千余条河道织成细密的水网。大运河编织起江南水网,水路不只是交通通道,更是学路、诗路、画路、戏路、歌路、情路。水路带来要素流通、技术互鉴,也塑造了水乡人格:因水而仁爱清明、内敛灵敏。沈曾植称嘉兴为“士大夫之都”,正是对这片水土培育的士人群体的高度概括。士子赶考求学沿水路往来,文人乘舟酬唱留下无数诗篇,无数离合悲欢的故事发生在码头舟楫之间。因水而交流,因交流而文明兴盛。
最后,必须说到嘉兴的“文心”,既有守正传承,更有开放开新的一面。
近代嘉兴是江南思想转型的核心地带:王国维融通中西建构现代诗学;李善兰翻译引进西方科学著作,奠定近代科学术语基础;张元济主持商务印书馆接引西学;茅盾、丰子恺、蒋百里、沈钧儒等一批学人,扎根古典,面向世界,在文学、艺术、科学、宪政诸多领域开拓前行,体现出兼容外来文明的开阔胸襟。
回顾我关注嘉兴的初心,我读陈寅恪巨著《柳如是别传》,书中用大量笔墨写到嘉兴。勺园并非简单的故事背景,而是钱柳因缘得以成就的枢纽,也是晚明复社名士雅集论政的重要场所。吴伟业《鸳湖曲》凭吊此处,写尽明季的盛衰兴亡。钱谦益重过南湖勺园,赋诗寄怀,寄托故国之思。勺园一地,承载晚明遗民心事与民族气节,是民族独立精神重要的空间载体。
这部史学大作有大量的“留白”,其背后,藏着关于家国、气节、士人风骨的深刻文化寓意。不仅嘉兴正是这段历史重要的发生地,而且其“文心”分明指向现代中国文明的要义,值得我们认真解读。

守正开新:立足传统拥抱时代转型
放眼当下,古老文脉仍在延续。乌镇成为当代中外艺术对话窗口:乌镇戏剧节以水乡为舞台汇聚中外剧目,茅盾文学周、粮仓当代艺术展接续传统;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实现人文与新科技的对话……古老土地不断生发出时代新活力。
姑苏是江南的雅韵,杭城是江南的风华。嘉兴是江南的文心——它是源头,是藏书蓄学的腹地,是民族大义的精神基地。它兼容吴越,贯通古今,刚健又温润,深厚且灵秀,能守正亦能开新,是江南文化可贵的精神灵窍。

编辑:许金艳
责编:黄智翀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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