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走在乌镇东栅老街那幽静的石板路上,总是莫名地对沿街店铺里的老物件心生敬畏。尤其是那些木板墙上的木格窗,经历了岁月的风雨,瘦骨嶙峋的木条早已光华不再,但木质的柔软和坚韧依然健在,风刀霜剑侵蚀后的印痕赫然在目。
从东栅财神湾的市声里拐进来,脚下是石板,两侧是粉墙。木心纪念馆就在这里,离财神湾就几步路。纪念馆的门脸并不张扬,和沿街的民居几乎连成一片,步履稍快,便容易擦肩而过。
推门时,先看见的是粉墙下搁着的一柄手杖、一顶黑色礼帽,像主人刚刚搁下,去后院看花还未回来。木心先生既未回,我们便在三开间的前厅静静等候,不去惊扰他看花的闲情。
陈列馆色调偏暖,恰如他文字里绵长的暖意,在《哥伦比亚的倒影》中慢慢渗出来。乌镇少年的清亮眼眸、上海美专画架前的侧影、纽约窗边的孤坐、晚年倚门远眺时眉宇间的那一抹释然,他以《素履之往》,守着一份朴素自守。
停驻在展柜里的《夕水》水粉小品前,几横水中小洲,越远越清晰,水面只敷平色,却画出织锦般的绚烂。小品尺寸真的很小,但视点很高、空间很大。静静凝望,光、云、流水,连同我自己,都慢慢沉浸在这一方水色之中。
还有《文学回忆录》的讲稿、狱中手稿的影印件、人民大会堂设计的相关记录,都展现给了我们,那玻璃下是木心先生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
木心先生的生平馆、绘画馆、文学馆依次排开,这是他的生命线,在泛黄的照片中一张一张走过去。
前院收纳的,是木心被世界辨认、称量、记住的凭据。一件件展品排列整齐,我们在此读到他的成就,也不由得暗自思量:被陈列出来的,究竟是木心,还是木心投落在玻璃之上的影子?
秋风总是有股调皮的劲,将园中的棕榈树摇出了笑声,犹如先生深沉却又慈祥模样。我们用《即兴判断》来理解,这便是木心先生允许我们进入后院的信号。
从展室出来,穿过一道小门,进入花园,园中花木、水池、亭榭、紫藤架,一仍其旧。
初秋的午后,阳光斜下。紫藤攀着老檐柱向上生长,一半接住流动的日光,一半栖在檐下阴影。光影穿过层叠的藤叶,碎成一地晃动的斑,落在青石板上,随风轻轻游移。
藤蔓不急于开出盛大的花来博取注目,只是安静地铺展、蔓延,像木心辗转半生之后,终于放下文字与盛名的重负,缓缓向故土归拢。
水池边一株石榴挂着三两枚熟透了的果子,没有人摘。
后院深处,那座带着欧式格调的木楼便是晚晴小筑。主楼一层,客厅、会客室、书房、画室、餐室,依次保留原样。仿佛木心先生就在这里,度过每一个未被写进时间年表的日常下午。
书架上莎士比亚的著作还在,壁炉旁两张红色沙发空着,仿佛仍在等一场围炉夜话;画室的颜料、笔、纸,正在画出生活中的惊喜与无奈。
“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木心先生原是深爱烟火日常的人。墙根下他亲手种下的竹,无人刻意打理,兀自蔓延成一片竹林。这片竹林不属于木心的“成就”,也不属于木心“遗物”,它是生活本身在木心离开之后继续“活着”的证据。
后院是安静的。仿佛先生只是小憩,或是伏案作画,或是慢啜下午茶,不愿被惊扰。我们退出了晚晴小筑,与竹林挥手告别。
回到前院与后院之间那道小门。站在门槛上,突然有一脚踏在两种时空里的感觉。一边是展线尽头的出口,是整理妥当、交付众人审视的定论;一边是紫藤架下的旧石阶,青苔漫过石缝,藤枝垂垂,牵住漫下来的天光。
木心“少小离家,中岁去国,暮年回乡”,东栅财神湾186号,是他一生的起点,也是一生的终点。
这道小门便是分界,也是连通。

编辑:许金艳
责编:许金艳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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