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山如黛,人们常将柔和的山形比作美人之眉。而在我家门前,可以瞥见整个美人身姿。朝暮流转,几度春秋,她始终寂然侧卧着。
分家后,母亲的新屋在离村不远的小区里。对于新房的装修,全家都显得异常喜悦。每逢周末,我们乐此不疲地来巡视尚且是水泥屋的新房。空窗前,我对母亲和外公说,我们的位置好,开门见山。一大片绿意,从田埂的青绿,蔓延至稻田的翠绿,一路向南抵达山脚,墨绿攀援至山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座山,却被那片绿意迷了眼,并未发现她的独特。
装修费时费力,我们很快就失去新鲜感,只有因病休养在家的外公隔三差五去督工,可以说他比母亲本人更上心。外公的身体慢慢好转,屋子也初具雏形,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第二年站在空窗前,盛夏的暑气自顾自地闹哄哄闯进屋里。我终于发现了山形的曼妙,我问外公山的名字。外公告诉我,她叫葫芦山。几座山峰连一起,的确酷似半瓢葫芦。
但我更愿意称呼她为美人山。无论我何时望向窗外,她就在那。最东边的山体是她的头,发丝摊落大地,紧接着的是肩膀,肩颈处有几亩茶叶地,像是一条格子丝巾半拢肩头,风一吹便要滑落;沿着她的腰线西去,最后一道较平缓的起伏是腿部的肌肉线条。我不厌其烦地用目光描摹着山的轮廓,并试图给外公和母亲洗脑这个更浪漫的名字。外公就此评价:天马行空。
这样的美人山,她的背面却藏着一个巨大的坑洞,那是早年炸山遗留的痕迹。伤疤之上,岩石赤裸在外,没有一朵花或一株草。我无法切身体会她的苦楚,她对此也保持缄默。每当谈论起她时,我只记得夏夜里顺着山风而下的花香,淡淡的,拂去我一身的粘腻。我同样不懂外公。眼看着他从高大到干瘦,最后变成我手里沉甸甸的盒子,他从来不说身上的病痛。或许只是我不懂呢?山坡上,总有一朵野花能理解那道伤疤的疼痛。新屋后来断断续续总算装修完,时隔许久我再次站在窗边,却没机会和外公讨论门前的山到底更适合哪个名字。
前几日吃过晚饭后,我骑车从村中去新屋取东西。返回途中,暮色已浑然四合。路灯还没亮,秋风摸着黑在耳边呼啸,吹得我毛骨悚然。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不敢乱瞧,目不斜视望向远处的美人山。这是一个全新的角度,因为离得近,她庞大的山体代替美丽的身形出现在我视线中,我不由得想到外公曾经宽大挺拔的身躯,于是安下心来。
夜色逐渐模糊了她,我忍不住出点声,“风还挺大……”
她仍旧安静。熟悉的野花花香由远及近地飘向我,即便它无形,我依然感受到它将我紧紧包裹着。
我不再说话了。
又骑了几步路,两排路灯倏地全亮了,我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光线是那么充足,把大路照得十分有安全感,反倒让我看不见山了。
不过,她就在那,我知道的。

编辑:王佳欢
责编:陈苏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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