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乡下,承包大户正在收割晚稻,田野里有稻柴的清香味。我停下来闻了闻,这是乡下常见的气息。
柴是农家做饭烧水的根本。过去在农村,柴垛是家庭财产的一部分,有稻柴、麦柴、豆柴、桑柴等。晚稻柴清白、柔软,晒干后有一种草木的甜香,摸上去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
柴垛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在我的记忆深处,秋收一忙完,父亲就忙着堆稻柴垛。堆柴垛像造房子一样,很讲究,父亲从爷爷那里学来,有经验,也很认真。柴垛一般堆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先用石头垒出一个高出地面约四十公分的正方形地基,用来防潮,再把一捆捆圆鼓鼓的稻柴交错着一层层往上叠,堆到大半个身高时,就需要两个人配合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我,小时候常跟着父母做这些活,父亲在上面码放,我在下面负责送柴,但不一会儿,我就扔不上去了,有的还掉下来砸在自己身上,弄得满头柴屑。于是喊母亲,但再堆高一点,母亲也只得借助铁叉。一个下午时间,一个一层楼房多高的柴垛就做成了,柴顶修得尖尖的,夕阳下看上去很整齐。在农村,谁家的柴垛多,也说明家人勤奋,庄稼收成好,我数一数,我家大大小小各种柴垛有七个,父亲脸上很自豪。
物资匮乏的年代,稻柴也尽量派上用场。晚稻柴用处更多,不仅可以烧火做饭,可以捆扎东西,还可以铺在床上过冬。用柴时也有讲究,父亲说,不能只从一边或一个地方拿,这样柴垛容易倾斜甚至倒塌,而是要沿着柴垛四边均匀地一捆捆拉出来,大人做起来容易,我往往拉得七零八落。
日子一长,柴垛就被掏出一个个洞,那里也成了我的欢乐世界。首先便是母鸡捷足先登,轻轻一跳便进去了,成了一个温暖的产房。我每天回家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捡鸡蛋,绕柴垛一圈总能捡上几个,有的鸡蛋母鸡还捂着,拿在手心还是暖的。母亲教我不要捡完,留一个在鸡窝里,下次母鸡就不会跑到其他地方生蛋了,我每次都要绕柴垛几圈,上上下下看个仔细,生怕捡漏。但柴垛间也是黄鼠狼出没的地方,经常传来鸡惊慌的叫声,有时落一地鸡毛。
回想起来也真有趣!有一次,听见柴垛里传出“咕哩、咕哩”的声音,我寻声找去,发现是自家的黄狗产了一窝小狗,一只只毛茸茸的,可爱极了,闭着眼睛哼哧哼哧地在柴窝里爬,我忍不住去摸,去抱它们,哪知没过两天,被母狗叼着转移到另外一个柴垛里去了。
随着用柴量增加,柴垛的一个角上就掏出了一个大窟窿,为了上面不塌下来,父亲拿来竹竿支撑。我便拿来旧棉被一铺,挂上一块塑料薄膜当帘子,弄成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放学回家搬个凳子爬进去,里面软软的,也暖和,躺着舒服极了!周末放假有时一待就是半天。在这个小天地里,可以看书,看鸡鸭猫狗在柴垛间跑,看鸟儿在柴垛间飞来飞去,也想看看黄鼠狼究竟是怎么偷鸡的;可以看下雨,看暮色罩大地,也畅想着自己长大后的样子。这样的日子很简单,但我一直记得。
稻柴年年有,但也要算计着用,因为农家日常离不开它,昔日的农民也很珍惜。有一个冬天的深夜,突然传来“救火啊、救火啊”的呼喊声,原来是隔壁邻居家的柴垛着火了,村里几乎全员出动,男女老少带着脸盆铁桶赶来灭火。父亲生怕紧挨着的自家稻柴垛也被大火引燃,冒着危险,爬上柴垛一捆捆往地上扔,我和母亲急忙搬运,争分夺秒,等整个柴垛转移完,那边大火也灭了,一家人累得坐在地上。可邻居家的女主人心疼那些烧掉的稻柴,伤心地哭了。
如今,乡下早已整村拆迁,家家户户用天然气,柴垛也消失了。于是,我向农户要了一捆稻草,想带给母亲,回家和她再聊聊乡下以前的那些柴垛。
编辑:戴群
责编:黄智翀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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