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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副主编来颖燕:在虚实里,找到写作的光亮

读嘉新闻客户端 记者 许金艳 浏览量1.3万

2026-11-20 11:49

点击听新闻 ,约 12分钟59秒
01十一月十三日至十五日,嘉兴市作家协会主办《烟雨楼》骨干作者交流活动,三十余位写作者参与。来颖燕等导师以讲座研讨形式探讨虚实写作命题,助力本土文学人才梯队建设,推动在地文学向更深处生长。
02梁鸿耗时两年借父亲白衬衫原型打捞时代踪迹,王尧在《民谣》中以竹篙滑落等动态细节唤醒读者感官。真实原型与流动细节是托举文本的血肉,引导写作者挣脱固化范式,用合理虚构让沉寂往事重新呼吸。
03周晓枫指出散文美学首要是拒绝逃避,《你的身体是个仙境》袒露隐秘心绪赋予文字思想重力。散文创作需直面人性明暗极境,摒弃粉饰自我与安全叙事,以真诚剖析抵达超越现实复刻的文学艺术之真。
以上内容由传播大模型和DeepSeek生成,仅供参考

冬日嘉禾,文思漫涌。

为夯实“文学嘉军”人才梯队,唤醒本土写作者心底的表达力量,让在地文学向着更丰盈的深处生长,11月13日‑15日,由嘉兴市作家协会、嘉兴文学院主办的《烟雨楼》骨干作者交流活动,在嘉兴文艺之家如约举行。全市三十余位本土写作者相聚一堂,共赴一场文学之约。

活动邀约著名作家叶梅、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沈苇、《上海文学》副主编来颖燕三位导师,以专题讲座、分组文本研讨、现场研学的形式,开启思想的碰撞。

三场分享各有风华:沈苇游走于水与沙、江南与西域的意象之间,畅谈跨文体写作的辽阔边界;叶梅借中国画“高远、深远、平远”的艺术哲思,探寻文学书写与时代之间的沉沉回响;而作为青年评论家的来颖燕,则把目光落向小说的非虚构与散文的虚构这一迷人命题。她游走在真实记忆与文学想象的边界,借众多中外文本的点点星光,拆解虚构与现实的辩证纠葛,启发在场写作者挣脱固化的写作范式,寻得独属于自己的心迹与笔墨。

我们整理来颖燕的讲座实录,与更多爱好文学的读者分享。




虚实相生:在原型与细节里打捞岁月的碎片



小说从来不是简单编织故事的游戏。梁鸿在书(《梁光正的光)》的后记里曾说,写作,是于虚拟之中,捡拾那些散落在街头、坟头、大河两岸的人生碎片,重新勾连,赋予破碎过往全新的逻辑与意义。现实里的人与往事,往往是我们提笔的起点,但文学创作,绝非把现实原封不动地照搬誊写。

梁鸿笔下那件父亲的白衬衫,便是一枚从现实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文学印记。在物质匮乏的年月,一户常常食不果腹的农家,身为终日劳作的农民,父亲何以拥有这样一件昂贵、并不实用的白衬衫,还能在尘土飞扬的农活里,始终让它洁净耀眼?这件实物在小说当中出场寥寥,却牵动整部作品的构思。为解开这件白衬衫背后埋藏的谜底,梁鸿耗费将近两年时光,一点点打捞被时光掩埋的一代人的踪迹。真实的原型就像一盏微光,引导我们走入被遗忘的时代深处。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侨批

同样动人的还有侨批题材衍生的故事《给阿嬷的情书》。它没有单一的现实原型,是导演撷取一代侨民的万千故事熔铸而成。那些不识字却可以通篇背诵侨批的老妇人,都来自真实采访。我曾走访潮汕、马来西亚的侨批馆,亲眼见过一封封信款合一的侨批原件,一纸书信背后,是无数消散在岁月里的个体命运。我的潮汕友人一直希望挖掘侨批背后完整的人生,却坦言许多往事早已无从溯源。我们所能做的,便是依托留存下来的蛛丝马迹,补足人物内在逻辑,用合理虚构让沉寂的往事重新呼吸。

这个故事与岩井俊二《情书》形成耐人寻味的对照:《情书》执着于拆解误会、追寻谜底,而中国式的叙事选择留存那份误会,守护人与人初见时朦胧柔软的情感。从前书信寄往远方,前路充满未知,落笔写信,很多时候也是写给自己,在书写的瞬间完成自我的慰藉与救赎。

岩井俊二《情书》剧照

记忆本身是朦胧不可靠的,我们常常处在“在虚构中记忆,在记忆中虚构”的状态。时光会冲刷很多往事,冲淡部分细节,却也会把另一些片段打磨得愈发清晰。所以想象对于小说、散文同等重要,但想象不能凌空起舞,必须扎根人性,体恤人物内在的来龙去脉。

而细节,就是托举起整个文本的血肉。文论里区分过“冷冻的细节”与“动态的细节”,前者是已然凝固成型的画面,后者是流动、正在发生的生活。

王尧《民谣》便大量运用流动的动态细节:深夜竹篙滑落水面,水声似水珠滚落荷叶;淘箩浸入河水,漾起裹挟尘土的米水;夏夜码头石板上,静静等候风的老人。这些细碎、毛茸茸的生活片段,唤醒读者全部感官。书中写少年疲惫卧睡河床,茅草的毛针摩挲指尖,阅读之时,仿佛我们的指尖也泛起微微的痒。好的细节会邀请读者,成为文本共同的完成者,一同沉浸进文字构筑的人间。




破局而行:越过经验的围墙,挣脱符号化的桎梏



很多写作者常会陷入一种自我困顿:我的人生平淡寻常,缺少跌宕起伏的遭遇,没有惊心动魄的阅历,拿什么去进行创作?

余华早年也曾困囿于此,长久的小镇生活,一度让他觉得自己的经验已经被耗尽。是卡夫卡“拯救”了他。卡夫卡游离于欧洲传统文学脉络,走的是由实入虚的路径,把现实与虚构进行结构性互渗。《变形记》中人化为甲虫,情节全然是非现实的,可字里行间传递的,却是无比真切的生存体感。这便是我所说的“对于非现实的现实感受”,即便我们永远不会变成甲虫,却依旧能够共情其中的窘迫与孤独。蒙田讲“强劲的想象产生事实”,这份强劲不是天马行空的空想,而是落地、真诚、饱含人间温度的想象。想象生成的文学“事实”不等同于现实事件,却是我们所要奔赴的艺术真实。一滴水珠,可以映照整片浩渺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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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也需要厘清,长篇小说与短篇小说绝非篇幅长短之别,它们近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文体逻辑。短篇如同锋利的切片,于有限取景框之内映照广阔世间,取舍尤为关键;长篇依仗宏大结构,来承载厚重的生命体悟。不必执着“短篇写熟,再写长篇”,鲁迅、汪曾祺皆深耕短篇,坦然接纳自己写作禀赋的侧重。同时我们也要警惕把短篇简化为象征装置、寓言故事,寓言容易居高临下宣讲道理。纳博科夫说优秀小说家要兼具讲故事的人、魔术师、教育家三重身份,保有深沉洞见,却拒绝直白生硬的象征。

落实到地域性写作,同样要破除堆砌符号的误区。不少人书写一方水土,习惯性堆砌地标、风物、方言,写嘉兴便罗列南湖、名人故居,写上海便落笔外滩、东方明珠。可地标风物不是贴在文本表面的标签,而要嵌入文字的肌理。读金宇澄《繁花》手绘老上海地图,班宇笔下的铁西广场、沈阳变压器厂等,这些地域符号,经由主人公的眼睛过滤,浸染写作者个体的自省,承载一代人的记忆与叩问,而不是冰冷的地名陈列。一座被书写的城市,应当带上“我的”这个定语——是我的嘉兴,我的上海。


历史留下大量留白,这正是留给写作者驰骋的旷野。索耳长篇小说《伶仃世》将康有为等真实历史人物降为配角,以虚构的普通人为主角,铺展南洋百年风云,熟稔史料却不做生硬拼贴。方言亦是同理,适度可以烘托地域气韵,但不可设置过高阅读门槛,要兼顾地域韵味与普适的阅读体验。莫迪亚诺《多拉·布吕代》由一张旧报纸寻人启事生发开来,穷尽档案线索,却不执着给出失踪少女确定结局,小说指向命运本身的倏忽莫测,在诗意之下,听见那些暧昧遥远的时代回音。




向内掘进:以真诚为刃,探寻人性明暗的极境



大众长久以来有一种固有认知,觉得散文即是对现实原原本本的记录,散文与非虚构的边界常常彼此缠绕。可周晓枫那句论断始终令我警醒:虚构的目的,恰恰是为了靠近真实。

我们要分清生活现实的真,与文学艺术的真。文学之真,不等于现实事件分毫不差的复刻,它指向对世界运行逻辑、人心事物内核的勘探。散文所恪守的,应当是真实、真诚、真理、真相,而不是事事和现实严丝合缝。

散文多采用第一人称叙事,近似写作者的自画像。可人皆有爱美之心,自画像便难免修饰、粉饰自我。当下很多副刊散文,沉溺于一味温润安全的真善美,刻意回避人性幽暗,这恰恰造成散文的失真。周晓枫提出,散文美学的第一要义,不是修饰美化,而是拒绝逃避。读她的《你的身体是个仙境》,就如同站在解剖台前,她坦然袒露童年隐秘的幽暗心绪,青春期对身体的惶惑,甚至年少时那些残酷细碎的举动。这些记忆大多被世人掩埋,她却毫无避讳地铺展于纸上,文字由此获得沉甸甸的思想重力。



周晓枫

散文同样需要想象,想象帮助我们建立自我经验内在的逻辑,串联散落的记忆碎片。“形散神不散”不代表把全部素材强行收拢向一个预设主题,那样很容易写成主题班会式的文本。好的散文内核朦胧却精准,把思考留给读者,而非直白地亮出主题。抒情更要慎之又慎,警惕自怜自溺的泛滥抒情,真正有力量的抒情,是不留情面的自我剖析。周晓枫说,那种老少咸宜的道德美感,会夺走孤独探险者才得以窥见的人性极境。写作者要敢于直视人性的光明与阴影,哪怕完整复刻现实细节,如果回避人心的复杂,依旧抵达不了艺术的真实。

散文也并非门槛更低的文体,要做到不粉饰、直面内心,写作过程高度内耗,需要反复向内叩问自我。不止伏案阅读,我们还需要修炼“视觉教养”。早年跟随艺术评论家观展,一只古瓷瓶恰到好处的落肩弧度,美在不可言说,唯有看多方能感知。这份教养,既来自书本,也来自绘画、展览、电影。文学与电影可以彼此启迪,电影镜头不必写出“哀伤”,只用动作物象呈现情绪,这一点值得文字写作者借鉴,多用动词、具象场景,少堆砌空洞形容词。

木心说,艺术是正大光明的隐私。文学固然是一门技艺,高明的写作者却要把技巧藏起来,不去炫耀技法。文学拥有反抗的力量,借书写走出狭小的自我,去理解他人,体验别样生命,回过头再反观自身。翁贝托·艾柯讲,我们终其一生阅读虚构故事,是要从中寻找生命普遍的法则。写作的可能性,会与我们的人生一同生长。最重要的,是守住自我,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笔墨与心迹,写出带着个人生命印记的文字。


编辑:许金艳

责编:高秋萍

审核:邓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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