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起,嘉兴文艺沙龙里灯光明净,江南夜色与文学思绪悄然交汇。
11月20日晚,由嘉兴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办、嘉兴市文艺评论家协会承办的“纪实与虚构:如何讲好南方的小镇故事”文学名家面对面活动如期举行。
远道而来的文学名家与嘉兴本土作家、评论家围坐一堂,以江南小镇为题,在纪实与虚构的边界间回到文学本源,打捞水乡深处的人间故事。
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刘醒龙,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龚盛辉、朱晓军,《潜伏》原著作者龙一,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书记赵晏彪,诗人、骏马奖获得者雷子等嘉宾参加活动。
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姚建新,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杨志勇,第十届“徐迟报告文学奖”获得者杨自强,一级作家但及,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大秀等本土评论家、作家、媒体人齐聚沙龙,共赴这场关于南方小镇书写的文学夜谈。
主持人尤佑开场时,谈及东北作家群和南方新锐书写的鲜活样本,也道出本土创作者长久以来的困惑:
杭嘉湖平原上的江南小镇富足、包容,自带现代性,每座乡镇都有独特的产业脉络;但这片沃土的文学表达仍有广阔空间。
姚建新致欢迎辞时,将嘉兴置于时代坐标中:这里是红船起航地,是长三角接轨上海的桥头堡,是千万工程的先行样本。
海宁皮革、平湖羽绒、桐乡毛衫,一个个“无中生有”的产业传奇,是江南小镇敢为人先、藏富于民的生动注脚。
从茅盾笔下《春蚕》《林家铺子》对乡土民生的凝视,到余华、大秀等一代代本土作家接续扎根,嘉兴拥有得天独厚的文学根脉。
他寄望各位名家为本土创作者指点路径,鼓励大家从小人物命运里勾勒大时代,在真实生活土壤中写出属于江南小镇的时代史诗。
杨自强率先发言,以文史研究者视角阐释“嘉兴小镇不小”的深意。
一座座小镇,既是王国维、徐志摩、茅盾、丰子恺等文化巨擘的故土,也是自明清绵延至今、紧跟世界潮流的经济高地。
盐官潮声、乌镇戏剧、互联网之光,古老的小镇总能生长出对标世界的新风景。
他坦言,江南小镇的故事分量不输别处,书写却尚有留白,真诚邀请在场名家走进嘉兴古镇,看见盐官、石门、长安、濮院,看见每座小镇背后独一无二的中国故事。
一级作家但及的提问直抵本次对话核心:现实中的小镇与文学中的小镇,本就是两重天地。
福克纳笔下那枚“邮票般大小的故土”,早已成为承载象征、充满张力的文学意象。
如何从一地实景出发,升华为具备精神力量的文学原乡,是每个书写江南的写作者需要跨越的关口。这个提问也成为整场对谈不断延伸的线索。
龚盛辉接过话题,说起多年前途经浙北水乡的震撼:
连片雅致民居背后,是这片土地超乎寻常的创造力。不产皮革的地方建起世界级皮业市场,水乡小镇生长出互联网大会、戏剧节,奇迹背后是一户户人家、一个个普通人敢闯敢试的选择。
他建议嘉兴锚定改革开放时代节点,抓住“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内核,打捞基层开拓者的细碎故事,记录小镇崛起背后的人性力量。
赵晏彪从文学策划路径提出务实构想:“名家+本土作者”双向联动采风,先集体采风、汇聚成合集,再择取优质选题深耕单行本。
名家与本土作者同题书写,彼此映照、互相触动,本土创作者看见差距,名家也在在地书写中交出诚意作品;三至五年,足以孕育一批有分量的文本。
他提醒在场文友,奖项不是评判作品的唯一标尺,作品能否长久留存、传递时代精神更重要。
本土作家大秀分享了自己扎根江南小镇多年的创作体悟。
他谈及早年读鲁迅《社戏》,对江南水乡形成温婉柔和的最初印象;定居嘉兴之后,才慢慢读懂江南小镇丰富复杂的内里:它不只有流水人家的诗意,更蕴含着经济大潮催生的蓬勃、新潮与包容。
他结合《麻花辫》等以沈荡、新塍等水乡古镇为原型的创作经验,提出写江南小镇要处理好三层关系:把握熟悉与陌生的平衡,跳出故土再回望;打破小桥流水的刻板滤镜,看见产业化小镇的多元面貌;打通地域边界,寻找江南与更广阔世界共鸣的精神支点,让小镇故事走出江南。
夜色渐深,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的刘醒龙赶到嘉兴文艺之家,一室灯火仿佛更添暖意。
席间有人谈起桐乡辣酱,他笑说“加点辣,一下子有了感觉”,闲话几句,话题很快回到文学。
他带来一个新的评判标尺——“含人量”。在他看来,无论报告文学、小说还是诗歌,文学归根到底是人学。
“一部作品优劣,关键要看是否真正立足于人、塑造鲜活立体的人物,切忌堆砌知识技巧,却缺少人的温度。”
他直言,当下不少非虚构写作堆满掌故、史料、地理考据,唯独把“人”丢了,这是创作最大的缺憾。
刘醒龙以阿列克谢耶维奇《战争中没有女性》为例:90斤的女卫生员,在炮火里把90公斤的伤员从战壕背到后方,有人回忆自己背过数百名伤员,后来她们聚在一起,竟不敢相信当年哪来那样的力气;“打动读者的,永远是具体的人性细节。”
他又谈《红楼梦》,读者记住的未必是宏大场面,而是黛玉葬花、刘姥姥进大观园、宝玉挨打这些贴着人物的细节。“文学一定有个根脉所在,源远流长。河流不会枯竭,水塘总有干的一天。”
刘醒龙也谈及江南书写的困境:乌镇、西塘早已被无数笔墨描摹,后来者要出新格外艰难。江南不只有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既定印象;当古镇褪去风景标签,生活在其中的人,才是小镇生生不息的底气。
朱晓军聚焦报告文学创作底线,分享自己常年扎根田野的采访心法。他直言,真实性是报告文学的第一底线,文学性只起“砌墙溜缝”的辅助作用,不能为美化人物添加虚构情节。
写好报告文学离不开足量深度采访,不能仅凭一两个人的口述就动笔;要通过多人交叉印证、隔时回访等方式甄别信息真伪,读懂受访者话语背后的潜台词;不必刻意把人物塑造成完美英雄,客观呈现人物的多面与瑕疵,人物形象才更真实动人。
他以《中国农民城》《快递中国》等作品为例,提醒创作者跳出宣传思维,寻找能够触动自我内心的选题,善于借时代节点为作品造势,挖掘独属于文本的独家细节。
龙一以《潜伏》的创作经验,拆解虚构写作的真实逻辑。
《潜伏》里的人物并无现实原型,是整合大批城市地下工作者群体特质,塑造出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虚构故事要说服读者相信,必须依靠扎实严谨的历史细节,大到时代制度、物价水平,小到人物的思想选择、行为逻辑,都要贴合特定时代背景;即便故事完全虚构,细节也要经得起考据。
他同时寄语地方作家,优先深耕自己熟悉的本土生活,杭嘉湖地区丰厚的史料与生活积淀是创作者的宝贵宝库,不必一味跟风模仿获奖作品套路。
他举例,马可·波罗沿大运河南下途经嘉兴,可以作为很好的写作由头,依托史料缝隙做合理推演,从小切口切入,完成厚重的历史非虚构书写。
现场交流环节,本土作家、媒体人踊跃发声,围绕“以镇传人”与“以人传镇”两条路径展开碰撞。
大家认为,打捞古镇史料、梳理历史脉络是书写根基,但“以人传镇”更具打动人心的可读性与精神力量,既要寻访湮没在时光里的先贤,也要记录当下平凡人的奋斗故事。
书写运河这样的地域题材,视野不能拘囿于一镇一域,要打通更长的时空脉络,找到能够跨越地域、引发广泛共鸣的精神内核。
活动尾声,杨志勇作总结。他表示,本次名家面对面带来大量可操作的创作方法论,从人物塑造、细节打磨到采访技巧、题材挖掘,让本土文学从业者受益匪浅。
他特别指出,江南小镇写作不能只停留于描摹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风景表层,要落脚到一个个普通人的命运与生活。
他以沈荡、乌镇为例谈到,文学正在实实在在重塑小镇形态:余华的文字赋能沈荡,形成无门票的野态文旅;茅盾、木心的文学记忆持续滋养乌镇。文学正成为江南小镇发展的内在力量。
灯火将歇,谈兴未阑。一场文学对谈,为嘉兴小镇写作打开了新的视野:
纪实守住大地的真实,虚构撑开想象的边界,当文学真正回到人,小镇便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成为时代精神可感可触的载体。
编辑:戴群
责编:程子昂
审核:邓钰路
立即打开 读嘉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