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周末,适合把脚步放慢一点。
江南周末文化客厅,这一周的门为诗意而开。
11月21日下午,平湖南河头历史文化街区,陆宅LUZHAI·南河头文化客厅的老墙黛瓦,嘉兴教育学院副教授、嘉兴文史馆员徐志平走进“江南周末文化客厅”,与大家分享“一河烟雨醉江南——运河诗路上的嘉兴风雅”。
温暖的诗意熏得游人醉,不时有走进陆宅的过客,坐下来,听一段江南的诗意往事。
“江南周末文化客厅”由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人文专题部、“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联合浙江场景橙语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打造的,不设高墙、不摆讲坛,只把老宅的周末留出来,请学者与市民围坐,让文化从书斋走进烟火。这一回,客厅里坐满了人,有从嘉兴赶来的文史爱好者,有平湖本地诗词爱好者,也有在平湖读书各地青年学生。
大家为一河烟雨诗路而来,也为江南诗意栖居的风雅而来。
多年来,徐志平致力于中国古代诗词与地方文化研究,著有《浙西词派研究》《浙江古代诗歌史》《诗说嘉兴运河》《一代文宗朱彝尊》等。
一条运河
一部鲜活的嘉兴人文史
01
徐志平的开场,从水讲起。
嘉兴是水乡,京杭大运河贯穿南北。嘉兴段占江南运河的五分之一,通过无数支流,将嘉兴平原连成一片水网——很早就有“八水绕嘉兴”之说。
“大运河的贯通,把整个嘉兴平原纳入千里大运河水系,也把嘉兴更紧密地系在江南的发展之中。”徐志平引唐代白居易的诗句:“平河七百里,沃壤二三州。”又引清初王江泾诗人蒋之翘的句子:“休言衣带闻溪水,共入平河七百中。”一条河,把鱼米之乡、人间天堂,都摇进诗里。
一千多年来,大运河目睹了两岸千年历史风云——经历过金戈铁马,欣赏过桑绿稻黄,承受过天灾人祸,流淌过百姓血汗。它与康熙、乾隆照过面,也与刘禹锡、苏东坡、朱彝尊、王国维拉过手。“在百里运河两岸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蕴藏着丰富的人文历史。”
大运河又是一条诗歌之路,是浙江省委定下的“四条诗路”之一。历代文人用手中彩笔,记录下一段段往事、一个个细节,这是一条生动、鲜活的运河。
徐志平把大量嘉兴古代运河诗词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出自各级官员兼诗人之手,站在政治、国家层面看运河,有思想深度和历史价值;一类是一般诗人的写景抒情之作,记下各地风土人情,有很高的认识价值。
嘉兴运河诗,今天能见到最早的有唐代刘禹锡、戴叔伦、杜荀鹤等,至宋代更有苏舜钦、苏东坡、沈括等一大批诗人吟诵,明清时诗人和诗篇不计其数。
他讲刘禹锡在嘉兴运河边垂钓的童年,“忆得当年识君处,嘉禾驿后联墙住。垂钓钓得王余鱼,踏芳共登苏小墓”,也讲戴叔伦《崇德道中》“客心双去翼,归梦一扁舟”运河旅人的怅惘。
他讲苏舜钦过嘉兴通越门,“惊帆瞥过如飞鸟,回首风烟空断肠”,这首诗不仅写景,还为宋代嘉兴城建留下史料。嘉兴西门原名“永安”,元代改名“通越”,苏舜钦是宋前期人,诗名《秀州通越门外八九里,临水多佳木茂树,以便风不得停舟一赏,怆然为诗》,可见那时已有“通越门”改。
一首诗,竟是一把揭开城史的钥匙。
他讲苏东坡三过本觉寺,拜访老乡文长老,留下三首诗,南宋时寺中专门建“三过堂”,塑苏轼与文长老像,刻诗成碑。五百多年后,明代万历年间,嘉兴沈思孝与友人游三过堂,见东坡“三过”诗碑,想起自己因弹劾张居正被廷杖、下狱、贬谪广东,受尽磨难经历,咏诗记之,引发学生友人唱和,刻成诗碑。“这些诗碑,今天还有部分收藏在揽秀园。”
一条运河,刻下不同时代人相似的命运。
他讲南宋朱南杰《出嘉禾》里的运河繁华,“酒旗密比随风舞,渔网横拖漾日晴”,从嘉兴一路热闹到杭州。范成大《长安闸》更具体记载千艘帆船过长安闸、三闸两澳的繁忙情景。
他讲康熙第五次南巡从松江运河进入嘉兴,见菜花被野,即命驻宿,村民扶老携幼欢迎,填溢阡陌,此地遂名“菜花泾”。诸凤翔《禾事闲吟》记之,“传语菜花泾驻跸,水围夜宿万星齐”,康熙离开嘉兴时写《晓发嘉兴》:“菜塍无远近,桑岸互连绵”。
这诗里有对嘉兴水土的赞许,也有对民生勤俭的期许。
讲乾隆时,徐志平的语气多了些趣味盎然。乾隆六次南巡都经过嘉兴运河,在嘉兴、桐乡、海宁留下几百首诗,他八登烟雨楼,留下30多首诗。第一次来写《入浙江境》,“午临于越晓句吴,一水何曾易舳舻”。但更让徐志平看重的是乾隆在运河边处理的两件事。他二次南巡前一年,江南遭灾,苏州上报灾情、赋税得减,浙江嘉兴却未报,乾隆南巡到嘉兴了解实情,几次写诗严厉批评浙江官员为政绩瞒报灾情,“旋知大吏为屯泽,肯使斯民叹向隅”,为此减免当年赋粮。他多次告诫南巡招待过于铺张,两次写诗批评,第五次说“未曾预戒吾之过”,第六次感叹“然而用彼谁之过”,承认自己用人不当,又让阿桂查是否有人借机搜刮,果然查处了浙江巡抚、嘉兴知府利用办差中饱私囊。“如果把乾隆一路写来的运河诗汇总,就是一部南巡的历史,而大多是正规史书中难以知道的细节”。
运河诗,不只是风花雪月,也是史笔。
“三山云海几千里,十幅蒲帆挂烟水”,讲到元代萨都剌《过嘉兴》,徐志平说,江南运河上的画船舒适宽敞如屋,使远离家乡的游子忘却思乡之苦,运河两岸的旖旎风光,让惯看北方阳刚粗犷之美的诗人,禁不住要高唱一曲,而朱彝尊《鸳鸯湖棹歌》“一叶舟穿妆阁底,倾脂河畔落花多”,又是另一种旖旎。
运河的重要功能是漕运。徐志平引述多首朱彝尊《鸳鸯湖棹歌》讲述嘉兴运河上的漕运,“金鱼院外即通津,转粟千艘压水滨”“楼头沽酒楼外泊,半是江淮贩米船”,金鱼院旧址在今市区勤俭大桥运河东边、西驿亭北面,是各地赋粮集中转运的口岸,秋收一到,江淮贩粮船又泊满运河。
嘉兴蚕桑丝织发达,诗里也都记着,朱彝尊写蚕桑,“五月新丝满市廛,缫车响彻斗门边”“春绢秋罗软胜绵,折枝花小样争传”,运河便利的航运,促进了嘉兴平原蚕桑纺织业,“改革开放后,嘉兴沿运河一带又出现‘全民经织’现象,成为全国纺织品生产、批发销售基地”。
这不是巧合,是水脉带来的经济脉络。
运河的军事作用不容忽视。徐志平讲述了清初谭吉璁《续和朱彝尊鸳鸯湖棹歌》中记录的几段运河上发生的韩世忠梁红玉的故事。一首讲述的是南宋初杭州兵变,韩世忠驻守嘉兴,夫人梁红玉巧妙周旋,粉碎兵变;一首写建炎四年金兀术攻秀州,韩世忠、梁红玉在运河练兵,利用元宵节麻痹敌军,大败金兵。“从此金兵再无力攻打南宋,赢得南北对峙一百多年相对和平,京剧《安国夫人》、越剧《击鼓战金山》,讲的就是这些故事”。
一条运河,流过胭脂与酒旗,也流过战鼓与烽烟。
在嘉兴游子心中,运河永远是他们不变的乡愁。
徐志平提起两位嘉兴的国学大师沈曾植与王国维。沈曾植《归里作》写“端平桥外归来路,嘉会都中洛诵孙”,端平桥是大运河从杉青闸进入嘉兴市区第一座桥,到了端平桥,也就是到了家;王国维家在盐官,外出回家都要经过大运河,他写过风雨中《过石门》:“我行迫冬季,及此风雨夕”,也写过风雨过后,“片月挂东林,垂垂两岸白”,王国维从美学角度赞叹运河的多姿多色,“那一夜,他领略了两种不同的美色。”
徐志平曾编辑历代嘉兴运河诗词选,搜集上千首,“嘉兴运河古诗词十分丰富,是生动、形象的运河史志。”
一屋子江南音
一个下午的诗意
02
徐志平的分享最后回到诗里的平湖。
众多流水汇聚于此,有“九水汇平湖”之说。“弄珠楼外月轮明,九派寒潮一夜生”,朱彝尊曾多次来平湖,写下《东湖曲八首》,徐志平讲述了其中两首描述弄珠楼和报本寺,背后的故事,古人在东湖中建楼,取名弄珠楼,有“九龙戏珠”之意,东湖还有报本寺和报本塔,月下东湖,水产丰盛;报本塔灯映湖中,晨钟惊起归鸟。
在现场,平湖年轻的诗词爱好者顾奕用平湖话吟咏了这首朱彝尊写报本塔的诗:
十里湖光一叶舟,
五层塔火浴中流。
晓来寺寺霜钟急,
惊起啼乌掠渡头。
顾奕印象里江南有很多湖,西湖、南湖、东湖,也有很多美食,嘉兴粽子、平湖糟蛋、尺糕,本地人外地人都喜欢吃,“报本塔远远看过一眼,弄珠楼没去过,听了这个故事下次要去看看”。
朱彝尊写了很多嘉兴风物,特别是百首《鸳鸯湖棹歌》被称为有韵的地方志,平湖的张女士也用平湖方言吟咏了第一首:
蟹舍渔村两岸平,
菱花十里棹歌声。
侬家放鹤洲前水,
夜半真如塔火明。
读罢,张女士说,看到“蟹舍”二字,就想起唐代张志和的《渔父歌》,“松江蟹舍主人欢”,棹歌其实就是竹枝词,一脉相承,平湖原先在明代就有大湖竹枝词,朱彝尊《鸳鸯湖棹歌》出来后,乍浦也好,她的出生地黄姑也好,都有竹枝词唱和。
徐志平接过话头,“我们用本地方言吟诵这些古诗,别有风味,因为我们属于吴语区,保留了许多古音”,他顺势讲起格律诗的平仄以及嘉兴方言对古音的保留,如“侬家放鹤洲前水”,“侬”是“我”,平湖话中也叫“阿侬”“阿奴”,就是古音的保留,一屋子人听得入神。
在平湖读书的绍兴姑娘章竞予,现场吟诵了她心中醉江南的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能不忆江南?她和西施是老乡,记忆里的江南美食是家乡的西施豆腐,豆腐加上肉末、黑木耳、笋丁,再用淀粉水勾芡,听得一屋子的人垂涎欲滴。
嘉兴与西施颇有渊源,嘉兴名果槜李上有西施爪痕,相传西施入吴时经过嘉兴,留下美好传说,朱彝尊诗词里的“倾脂河”也与西施相关,范蠡湖相传是范蠡与西施隐居之地,江南文脉相通,血脉相连。
一条运河,一条诗路,也是一部鲜活的嘉兴人文史。
你会听见“箫鼓声中十万家,垂杨浅映绿窗纱”的元代繁华,也会听见“转粟千艘压水滨”的漕运盛景;
你会遇见“芦芽短短穿碧沙,船头鲤鱼吹浪花”的细腻,也会遇见“狂飚掠舷过,声声如裂帛”的磅礴。
一河烟雨,千年诗韵。
这个周末,时间留给了一条河,也留给一群爱诗的人,一群在诗里醉江南的人。
编辑:陈苏
责编:戴群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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