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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一度·人文 | 跟着诗礼望族醉江南

读嘉新闻客户端 记者 陈苏 许金艳 浏览量2万

2026-11-22 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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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1月14日,第四届浙西文化传承交流活动在汾湖畔启幕,《浙西文化概要》正式亮相并发布“十五五”研究方向。华东师范大学胡晓明教授指出嘉兴是江南文脉流动转换的枢纽,诗礼望族以博雅尚文精神赓续两百余年,成为江南文心最鲜活的注脚。
02海盐胡氏四代藏书,胡震亨耗时十年辑录《唐音统签》千余卷,为《全唐诗》底本;嘉善柳洲词派汇聚近二百家,查慎行继朱彝尊后被尊为东南诗坛领袖。嘉兴望族将藏书、校书与刻书化为日常,书籍不再是私产而是地方文脉的公共底座。
03嘉兴项元汴天籁阁藏尽半部中国书画史,张廷济清仪阁集拓古器物四百余件,王国维以甲骨文互证《史记》将信史前推近千年。嘉兴人以博综著称,学术与艺术并兴,金石收藏与研究相生,使该地成为江南金石学重镇与新史学的开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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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诗礼望族醉江南

跟着诗礼望族醉江南

初冬的汾湖,水汽氤氲,橹声渐远。一湖分浙苏,一水牵文脉。

  11月14日,第四届“浙西文化在嘉兴——诗礼望族与江南文脉”文化传承交流活动在汾湖畔启幕。

四方文史学者聚于此,见证浙西文化研究联盟成立、《浙西文化概要》亮相,“十五五”浙西文化研究方向正式发布。

  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胡晓明在作主旨分享时说,嘉兴本身,就很江南。江南文心,不是来争江南文化的中心地位,指的是文化的心灵,是江南文化的核心内涵和精神价值。

  钱塘江潮奔泻千年,分出浙东、浙西两脉:浙东重事功,以经世致用立世;浙西尚博雅,以辞章义理养心。

  居苏杭之间的嘉兴,恰是吴越融通的枢纽,捍海塘的刚劲与烟雨楼的温婉在此共生,水陆交汇,刚柔共生,兼容转圜,成为江南文脉流动转换的枢纽,造就独一份的文化品格。

  诗礼望族二百余年的赓续,正是这文心最鲜活的注脚,他们以姻亲、师友织成网络,秉持“博雅尚文、通壤兼容、守正开新”,在诗词、金石、思想、教化之中安放精神理想。

  今天,让我们跟着诗礼望族的书香足迹,走进嘉兴的粉墙水巷,在典籍词章与家学传承之间,共醉这兼容古今、温润坚韧的江南文脉。

01

江南的诗意

江南的诗意,藏在书页翻动的声响里,也藏在词章吟唱的余韵中。

浙西三府,嘉兴尤以“博雅”著称。吴之振、吕留良辑成清代第一部大型宋诗选本《宋诗钞》;朱彝尊以《词综》开浙西词派,拉开清词复兴的序幕;胡震亨辑《唐音统签》,为《全唐诗》底本;魏塘柳洲词派“几二百余家”,曹尔堪主持三次唱和声动江南;查慎行继朱彝尊后被尊为东南诗坛领袖。

他们把读书过成日子,不尚空谈,务实而诗意。

  海盐武原的老街深处,曾有胡氏好古堂。

  胡氏藏书四代,秘册异书名噪一时。胡彭述承家学,到胡震亨手里扩建藏书,宋元文集百余种,张元济称他“吾邑第一读书种子”。56岁那年,胡震亨翻检家藏《唐诗记》,发现开篇竟漏了唐高祖的诗。藏书家的一次较真,成了十年浩大的工程——辑录《唐音统签》一千零三十三卷。后来成为曹寅编刻《全唐诗》的底本。一座藏书楼里长出来的学者,以一己之力替一个时代保存了诗歌记忆;其子胡夏客、其孙胡申子,皆嗜书如命。书香正是在这一次次精益求精地笔耕中赓续。

  拐进嘉善魏塘,还能听见柳州词派的吟唱。

  柳洲是明代魏塘北门外胜景。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沈松勤在主旨分享时介绍,崇祯年间,钱继振、郁之章、魏学濂、曹尔堪等“柳洲八子”每月会文于此,后成柳洲词派。《柳洲词选》收词人一百五十八家、词作五百五十二首。邹祗谟叹:“词至柳洲诸子,几二百余家,可谓极盛。”

撑起这片风气的,是曹氏、钱氏等诗礼望族。曹尔堪十岁能文,十二善诗词,后因“奏销案”革职还乡,却主导了康熙年间“江村”“广陵”“秋水轩”三次大规模唱和,一韵累百,陈维崧接连参与,纳兰性德也加入秋水轩和作。小县城的望族子弟,用诗词把柳洲与整个江南连在一起,成为浙西词派重要的先导源头。

嘉兴历代先贤像传·朱彝尊 嘉兴美术馆藏

词脉往下,梅里朱彝尊是绕不开的高峰。

顺治二年,十七岁的他避兵夏墓荡,自述“始学为诗”。

秀水朱氏自朱国祚以“清慎勤”立训,到朱彝尊于鼎革之际编《词综》《明诗综》,家族精神在时代中反复淬炼。少时家传藏书,乱世离散;青年时以同乡项氏万卷楼残卷为第一批藏书,辗转河北、山西、云南、两广,生计艰难仍搜访不止。

他因抄书而贬官,人称“美贬”,却在书椟上题:“夺我七品官,写我万卷书”;又有“雅赚”之名——友人钱曾藏善本书目《读书敏求记》秘不示人,他设宴相邀,买通书童连夜抄成副本。

归田后,曝书亭藏书八万卷,每册扉页钤着“购此书,颇不易。愿子孙,勿轻弃”。他在《为两孙析产券》里把书与田产一并分给子孙。在江南望族眼里,书就是家产,和田一样实在。

  《浙西文化概要》里说,“博雅尚文”不仅有赖于“科举与文教事业的兴盛,名门望族与文脉嬗递”,也依托“藏书、校书、刻书传统”。藏是积累,校是打磨,刻是传播。一个家族几百年做这三件事,书就不再是私产,而是成了地方文脉的公共底座。

嘉兴历代先贤像传·查慎行 嘉兴美术馆藏

朱彝尊之后,查慎行被尊为东南诗坛领袖。我们跟着诗人的脚步来到袁花。

海宁查氏耕读起家。三世祖查澄家训后人“凡为童稚,读书为本”“毋堕农事,毋失祖业”。正是这条家训,让这个望族历两次文字狱仍立于文化巨族之列。

  查慎行受学于黄宗羲,康熙赐“敬业堂”匾。他告诫子孙:“学未竟,日西入。明追今,终勿及。慢游者日失一日,敬业者不速而疾。”得树楼藏书万卷,与其弟查嗣瑮、查嗣庭的藏书楼合成庞大的家族图书馆。

家族女性亦多出藏书世家:母亲钟韫有《长肃楼集》,其妻为藏书家陆嘉淑之女,其妹查惜嫁海宁藏书名家马思赞,吴骞比之赵明诚、李清照。查家“一朝十进士,兄弟三翰林”,康熙题联“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

金庸晚年回忆海宁老宅:“家中藏书很多,幼时虽然看不懂,但找书很方便。”

02

江南的博综

嘉兴历代先贤像传·项元汴 嘉兴美术馆藏

雨落粉墙,石阶生苔。江南望族不只爱读书,更爱收藏。

嘉兴人以博综著称:嗜典籍、重藏书、勤刊刻,学术与艺术并兴,藏书与研究相生,而书画与金石学,是浙西文化极具辨识度的一环。

先来到嘉兴瓶山脚下,项元汴以天籁阁主闻名海内。

  嘉兴项氏耕读传家,教子女要么读书、要么学农事,不可懈怠,“五世进士”“三世五进士”,董其昌称其“七叶贵盛”。项元淇、项笃寿、项元汴以“项氏藏书三昆仑”闻名。

幼弟项元汴的天籁阁不仅藏尽半部中国书画史,也是藏书巨擘,所藏宋元旧本之多之精独步天下,上海图书馆镇馆孤本宋版《东观馀论》即其旧藏。长兄项元淇博学嗜古,万历《嘉兴府志》称其“于书无所不窥”;二哥项笃寿万卷楼藏书八万余卷,万卷堂与子项德棻的宛委堂刻书,是当时的品质保证。

其孙项圣谟自幼耳濡目染,山水、花鸟、人物无一不精,以画为史,后人称“画史之董狐”。

嘉兴历代先贤像传·钱仪吉 嘉兴美术馆藏

离瓶山不远的梅湾街,粉墙黛瓦间,藏着嘉兴钱氏数百年的书香。

钱氏是“清门硕望”,嘉兴“居首之大家”,家学深博,“读经传则根柢深,看史鉴则议论伟”。

清代儒臣钱陈群、“秀水诗派”领军钱载,都是好藏书、善诗词的学者;钱陈群曾孙钱仪吉是经史学家,与朴学家、校勘家钱泰吉并称“钱氏二石”,兄弟皆藏书家。

这个家族背后站着一位伟大的女性陈书,清代女画家第一人。

她饱读诗书,不仅培养出钱陈群、钱汝诚、钱载等数位翰林,也成就了中国画史上唯一由女性领衔的家族画派:秀水画派。

嘉兴历代先贤像传·张廷济 嘉兴美术馆藏

沿着运河水系,来到新篁,就能见到金石大家张廷济。

他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筑清仪阁,富藏古器,为清中期金石收藏大家;对藏品一一辨析考订,汇编《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以拓本加题跋集拓古器物四百二十九件。

清代鉴藏大家沈树镛认为,百余年金石大家中,翁方纲之后“叔未先生继之,清仪阁所藏商周以来金石佳品,实为东南甲冠”。

其侄张辛、外甥徐同柏等,以他为中心,形成乾嘉金石圈,嘉兴也成江南金石学重镇。

王国维说:“道、咸以前古器收藏家以吾浙为最多,而嘉兴又吾浙古彝器之渊薮也。”

王国维故居

我们跟着国学大师王国维来到他的家乡钱塘江畔的盐官。

安化王氏自宋室南迁以来生息于此,名士辈出。

王国维便出自这个世代书香之家,自称“我本江南人,能说江南美”。

在诗、书、画皆通的父亲王乃誉影响下,他习举子业、读四书五经,也学骈散文与古今体诗,自攻金石书画,兼好史学与校勘考据。

他将甲骨文与《史记·殷本纪》《三代世表》互证,证明《史记》是信史,也证明甲骨文乃殷代之物,把中国有文字可考的历史向前推了近千年,成为甲骨学鼻祖、“新史学开山”。

王国维学问博大精深,在多个领域有开创之功。陈寅恪称其学问“几若无涯岸之可望,辙迹之可寻”;《人间词话》的“境界”说,给了今人品评人生得失时最诗意的表达。

03

江南的思潮

了凡·善文化主题公园

水至柔,思至锐。浙西儒学,向来重“朱学”的底色,也重“致用”的功夫。

辅广、张履祥、吕留良、陆陇其承朱学一脉,张九成是心学肇始,朱学与心学并行不悖,塑造出嘉兴儒学务实而灵动的面貌。

待到阳明心学日盛,这片水土上的望族子弟,各自承接住了那个时代最鲜活的思想。

嘉善有汾湖,涵融吴越文脉,世家大族为连接点,遂成丰厚多元的江南文化。

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罗时进在主旨分享时介绍,柳亚子原编《分湖诗钞》以家族为序,录大姓十九家、杂姓三十七家,其中,陆姓27人、叶姓52人、陈姓34人、袁姓25人,望族延揽四方寓贤,诗酒雅集,一湖秋水便成人文汇聚之地。

及至近代,柳亚子、陈去病联结南社,在诗礼家学之上叠合交游、革命与文艺,湖山闲咏里藏着时代风雷。

诗钞所录袁氏一支,居汾湖陶庄。

曾祖袁颢精于医术,在《袁氏家训·家难篇》里详述党争致家道中落,劝诫子孙团结自立;几代人相继撰述家训,把诗礼传家落实到日用善行与经世实事上。

袁了凡是王阳明再传弟子,师从王畿,承接浙中王门,推动心学下沉民间,并融通儒释道;一部《了凡四训》,以立命、改过、积善、谦德立教,把功过格化作可记录、可传承的修身法门。这个家族把“善”培养成一套可以修习的方法。

了凡科举不顺,五十四岁中进士,五十六岁赴宝坻为知县,兴水利、垦荒种稻——他的善不是空谈心性,而是经世致用。

陶庄至今留有了凡·善文化陈列室与主题公园,嘉善以“了凡善治”推动基层治理,思想的影响延续至今。

澉浦古城

顺着思想的潮流,来到澉浦古城。

泊橹山前,曾住过一位“从吾道人”。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副所长张宏敏在主旨分享时说,董沄一生为学三变,初以能诗闻名江、湖之间。嘉靖三年,他听说阳明在越中讲“致良知”,去听了几日,时年六十八,幡然醒悟,列于子弟之中正式拜师。

黄宗羲《明儒学案》记他感叹:“今闻夫子良知之说,若大梦之得醒。”阳明推辞:“岂有弟子之年过于师者乎”,他再三执礼;旧日诗社的朋友劝他:“翁老矣,何自苦”,他笑答:“吾今而后始得离于苦海耳”,遂自号从吾道人。

王阳明作《从吾道人记》,记师生一同寻访禹穴、攀登炉峰、踏访兰亭;嘉靖五年除夕,师生在绍兴风雪中守岁,阳明次韵作诗:“白首如君真洒脱,耻随儿子恋分裾。”董沄《求心录》六十则,皆围绕良知而发:“知过即是良知,改过即是致知。”

其子董穀师事许相卿,后又随父师事阳明,著有《碧里疑存》;罢官归乡后住泊橹山下,靠教授学生和卖文为生,校刊常棠《澉水志》,又撰《续澉水志》九卷。

澉浦镇茶磨山是董沄好友许相卿晚年隐居处,这是阳明学脉在浙西的另一颗种子,曾与在阳明门下求学。

南北湖的水光山色里,还隐居着禅僧玉芝法聚,他经董沄引荐,以诗为礼赴绍兴拜谒阳明,闻“良知即是独知时”言下大悟,阳明去世后,结庵于山阴镜湖之滨,董沄晚年由心学转向佛学,正是受法聚的影响。

许相卿、董沄、董穀、玉芝法聚,都与海盐澉浦有关,阳明学脉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深根。

04

结语

元赵孟頫《水村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初冬的嘉善,烟雨迷蒙,江南文脉就在这些诗礼望族手中代代相传,也把浙西的地方性知识带入全国性的学术对话。

诗礼望族值得反复书写,是因为他们把一种关于读书、向善、守雅的生活理想,变成了可以传代的东西。

水网为路,典籍为舟。

《浙西文化概要》凝练出浙西文化“博雅尚文、通壤交融、兼容创新”的精神内核。

浙西文脉从来不是锁在藏书楼里的孤本,也不是只属于望族的私藏:朱彝尊与汪森合编《词综》,查慎行受学于黄宗羲又与朱彝尊同处一个文人网络,曹尔堪的唱和网络后来融入朱彝尊的浙西词派。

由姻亲、师友、唱和织就的网络,成就了所谓的“通壤”——浙西不囿于一地,向东呼应浙东经世之风,向西连通苏皖文脉,让博雅之学走出一方水乡,汇入更大的江南学术长河。

风雅的高处,永远连着烟火的大地。

《浙西文化概要》专设篇章记述生产生活、岁时节令、手工技艺、曲艺民俗,让精英传统与民间生活互为印证。

诗礼传家的底气,根植于桑蚕渔耕的水乡日常;嘉善田歌、海盐腔、皮影戏生生不息,民间的生活智慧与世家的义理词章互为表里,共同托举起江南文心。

伴随《浙西文化概要》发布,“十五五”(2026—2030)浙西文化研究五大方向启幕:文献整理、学术思想、艺术谱系、水乡社会、当代转化。

汾湖论道余音未歇,浙西文化研究联盟聚起四方学人、贯通两浙东西之学,正是“通壤”精神的当代回响。

我们整理文献、梳理学脉、活化遗产,不只是回望袁了凡、朱彝尊、张廷济们走过的路,更是从文脉深处萃取善治的智慧、崇文的力量,让典籍里的江南,变成可游、可学、可感、可续的当下江南。

文脉从不是一条静止的古河,而是一代又一代人接续耕耘的土壤。

昔日世家以诗礼传家、以词章会友;今日我们以研究搭桥、以传承续薪。

水色依旧,文心未改。

推开一扇临河的旧窗,风里还有书页与笔墨的馨香。

浙西文化在嘉兴,江南在人间。

循着诗礼望族的足迹,醉的不只是烟雨词章的江南,更是这份开放包容、扎根烟火、生生不息的文脉,跨越岁月,向未来缓缓流淌。

2026年11月20日《嘉兴日报·江南周末》报道


编辑:陈苏

照片:读嘉资料库

责编:黄智翀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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