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下午4点,暮色已经沉成一片灰,像浸凉的旧绸子。勘景、选角、打磨新剧本,这是导演夏天现下的头等大事。25集电视剧《罪影》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他忙着跟时间赛跑。从海盐到这里,车程两个多小时,近两个月,两头赶场的日子连成一片。“我们这一行,常常凌晨四点起身,到两三点才收工,一天也就挣三四百块。”他笑着自嘲,不过是一名“文化民工”。
而就在今年盛夏,他交出了一份令业内侧目的答卷,微短剧《罪案现场》以黑马姿态突围,在一众重金打造的大制作中闯出一条路。剧集上线首日登顶短剧热搜,全网相关话题播放量突破3亿,腾讯视频分账3个月突破800万。
但这些亮眼的数字对夏天来说,显然不足以定义创作本身。他追求的,是藏在镜头里的真诚与分量,恰如他的名字,热烈,也一直热烈。
一名演员的“转身”
夏天,人生的很多个转折也都落在了夏天。
他来自四川,父亲是一名军人。童年最盛大的娱乐,便是夏夜里乡村的露天电影。小小的他曾问父亲,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出现在银幕之上。父亲告诉他,要成为很厉害的人。父亲随口的一句话,像一粒种子,落在心底,慢慢拱出一个关于光影的念想。
或许是命运早已暗暗牵好了线,那个名叫夏天的少年入了伍,却因长相高挑清秀被挑进文工团,后来又考进中央戏剧学院,一头往银幕的梦里扎。
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夏天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片场。《延安颂》里出演西安事变中的军官,临时救场在《船政风云》中诠释邓世昌,又在《人民的名义》里饰演片警“雷哥”……却始终没能留下让人记得住的角色。
不甘心就此放弃,夏天另辟蹊径,转身做起了导演,从台前走向了幕后。演员的经历让夏天懂得,一部作品从来不是导演一人的独白,每一位创作者都在把自身理解注入故事。“我会让演员先自己走调度,走完调度,我看他的表演,觉得好就这么用;如果有不同意见,我再沟通。”在夏天看来,对创作的尊重,是让剧本的灵魂通过演员的生命自然生长,而不是用导演的意志去覆盖它。
2015年夏,夏天因拍摄年代剧《手枪队》初次来到海盐南北湖,在这座温润的江南小城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一来,便不愿离开。在他眼里,南北湖是“神仙住的地方”。他说,爱上一座城,有时就是这样简单。
也是在这里,夏天找到了全新的方向。如今,微短剧赛道如火如荼,夏天瞄准了风口,成立了浙江夏天文化艺术有限公司(简称“夏天文艺”),目标是做出不一样的微短剧。
跑过那么多剧组、站过那么多机位,这些宝贵的经历最后都沉淀为他的底子,也让他在片场更具同理心。比如在拍摄短剧《罪案现场》时,夏天尤其注意营造生活的颗粒感,“有一场戏是主角打车,我就做了个设计,让司机在车边吃盒饭,接到生意狼吞虎咽几口吞下,然后开车。”这种细节化的展现,为观众呈现了普通人的真实生活,也让作品更接地气。
一次次的转身,一次次扎根;一次次开机,一次次突破,这些年,夏天从未停下脚步,从前眉目清爽的少年,如今也蓄上了胡茬,带着几分沧桑,目标却前所未有地坚定。他表示,现在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一帧是情怀,一帧是烟火
对于很多创作者来说,“月亮与六便士”似乎总是一对解不开的矛盾。在这个流量动辄惊人的赛道里,竖屏、钩子、爽点、投流,一套成熟的流量算法,总不自觉地牵引着创作者向下妥协。
夏天也有着自己的“随波逐流”,尝试做AI短剧、拍竖屏内容、做一些新的题材。但他始终摒弃流水线式低质生产,专注打磨口碑。比如仙侠剧《颜无双》在上线之后热度高涨,走红东南亚,拿下浙江省优秀短剧奖项。可他却并不满意:“这部剧给了我提醒,不是所有题材都适合我。仙侠不是我的长项,我更擅长扎根地面的故事——现实生活、民国与战争题材。”
面对流量,他始终徘徊在热闹边缘,在生存现实和创作初心之间,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平衡点。
这份心意,催生了《繁花1990》。
常居海盐的夏天,喜欢背着包在海盐的小巷、小桥流水间走走停停。当他走进沈荡古镇,从一口老酒里触摸到这个镇的沉浮起伏。“我们那边宴席上都是白酒豪饮。喝了黄酒以后,我突然觉得我要改一改我的生活习惯。黄酒可以养人,可以品味人生。”他和酒厂老总成了忘年交,聊了很多往事,心头一动,何不在这里拍一部戏,用镜头记下古镇与老酒厂沉淀多年的历史文脉?
去年,《繁花1990》正式开机,故事的原型,正是沈荡酿造。“我想借着故事,把属于沈荡人的坚韧传递出去。”夏天说。
时值盛夏,40度高温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拍摄片场每多耽搁一天,成本就要往上叠加一分。深谙此理的他,在热浪、工期与资金的重压下,始终坚守创作底线,平日里温暖随和,可一站到摄影机前,仿佛换了个人,较真,甚至有点“轴”。在一些短剧因价值观和质量被反复诟病时,他默默对标着优秀影视剧的审美与尺度。
而妻子吴晓光作为“夏天文艺”的制片人,却要时刻把控拍摄的进度,二人常常在片场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我要追赶时间,他死守品质。多拍摄一天,预算就要增加,但他愿意为更好的镜头,多打磨几日。他对待创作极度认真,事事不肯敷衍。”
经费燃烧的同时,身体也在透支。每当熬到下半夜,夏天心脏突突地狂跳,速效救心丸成了随身常备药,他坦言:“那是一种很魔鬼的感受。”但他咬着牙,在艰苦中复原了一整段属于江南老作坊的烟火沉浮。
“有些短剧一味追逐收益,输出扭曲的价值观,这样的项目我们绝不触碰。文化创作者,终究要传递真善美。哪怕收益微薄,哪怕暂时得不到市场认可,也不能为迎合流量,拍出连自己都不愿回看的故事。”他言辞恳切,“我不希望作品引来骂声,更不愿将来孩子看到,受到不好的引导。”
把影视还给创作
作为一个成熟的导演,夏天拍电影很慢,吴晓光调侃他是在“雕刻时光”。这份“慢”,在当下显得有点不合时宜。面对当下AI漫剧的冲击,他并非没有压力。“AI一天可以生成多部作品,成本仅为真人剧集的十分之一,播放量动辄上亿。真人短剧能够收获几千万播放,已属难得,二者不在同一个赛道。”
夏天接纳AI作为创作工具,但他并不认为真人叙事会被取代,观众永远需要真人演绎里那份真切的情绪。他打了一个比方:“机器运算生成的画面,终究替代不了人的感知。美术、灯光、摄影,都依靠人的构思,AI可以成为创作者手中的工具,却无法独立生出带着温度的故事。”
这也是夏天坚持真人赛道的一个重要原因。
比如今年火热上线的《三毛流浪记之烽火连城》把很多人拉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烽火年代。夏天分享,他童年床头柜上一直放着一本漫画《三毛流浪记》。到了海盐,他把张乐平先生早年的作品几乎看了个遍,发现很多就是“一页纸,就发表了。短而精,却影响了好几代人”。他想,这不正是短剧的样子吗?
征得张乐平家属同意后,夏天将三毛塑造为一名少年地下交通员,传递情报、勇斗敌寇。而11岁演员张瑀哲则将三毛的机敏、倔强与少年气演绎得真切动人。为贴近角色,他反复观看《三毛流浪记》老版影视资料,逐帧分析角色细节,用心诠释三毛的坚韧与成长。该剧还招募了30余名海盐、海宁等地的群众演员,让本土群众也能参与到这部承载着家乡情怀与经典记忆的作品中,进一步拉近了剧集与海盐观众的距离。
“这份真情实感是AI短剧无法比拟的。”夏天坦言,观众对这部作品留下的评论温暖动人。只要有人看完,有所触动、有所思考,创作的目的便已经达成。今年,《三毛流浪记之烽火连城》和《繁花1990》一同登上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的推荐目录。
把影视还给创作,用作品创造流量。细数夏天执导的作品,《美食小厨娘》把海盐本地风味一一收进镜头,盐煎肉、小海鲜、大头菜汤,借短剧承载地方饮食文脉;《五度空间》则思考梦想与现实的关系,表达只有心中充满爱的人,才能看见这个世界的美丽……一部部精品从现实里淬炼而出,又回到人心深处。
夏天透露,“夏天文艺”微短剧年产量已超百部,多个平台向他的团队递出橄榄枝。今年,他参与制作的院线电影《红孩儿之三昧焚天》正在后期制作中,预计2027年上映,将再次为观众呈现一个守护与成长的东方传奇。
“电影创作,就是在寻找那个能够打动自己的东西,并将它呈现给观众。”
夏天的世界,或许才刚刚启程。
编辑:吴梦诗
责编:孔越
审核:鲍嘉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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