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去南京找老友阿泽,他带我去明孝陵看秋色。石象路两旁的银杏和法国梧桐已经黄透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你看看这满地落叶,多凄凉。要我说还是春天好,万物复苏。你看古人写春,‘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多美。写秋呢?‘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满是肃瑟。”我笑而不语,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它已经完全黄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小小的折扇。我把它递给阿泽:“你摸摸,春天的叶子有这个手感吗?”
他捏了捏,拇指在叶面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道秋日胜春朝。”这话刘禹锡一千多年前就写过了。永贞革新失败,他被远贬朗州,别人在秋里看见的是“草木摇落露为霜”,满纸凄凉,他偏不。
我们来到玄武湖,春天的记忆忽然涌上来。三月的玄武湖,樱花、桃花、海棠挤在一起开,鸡鸣寺路上人山人海。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一切美则美矣,却少了点什么。就像一场盛大的派对,灯光闪烁,可你站在角落里,忽然觉得孤独。杜牧说“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春天确实是这样的,满耳朵都是声音,满眼睛都是颜色。可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更多,而是更少。
秋天的少,是一种经过选择的少。你看栖霞山的枫叶,它不急着红。从十月开始,叶缘泛出一点淡淡的赭红,像谁用最细的画笔蘸了朱砂,一笔一笔地描。到十一月中旬,整座山忽然就烧起来了。阳光照在红叶上,每一片叶子都是一盏小灯。这种美是有耐心的,是需要你日日留意才能接住的。它不讨好,不喧哗。不像春天的樱花,轰轰烈烈开三天就谢了,好像生怕你错过似的。
秋天的颜色确实比春深沉。春是往白里走的,像水彩画,轻透。秋是往浓里走的,像油画,一笔一笔堆上去,厚重,沉稳。你站在栖霞山顶往金陵城看,整座城像一坛陈年的女儿红被打翻了,泼在山水之间,浓得化不开。
王安石在南京写《桂枝香·金陵怀古》:“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那是秋天才有的辽阔。春天的南京有雾,有雨,把什么都遮得模模糊糊。秋天呢?碧空如洗,蓝得干净,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百遍的蓝布。王维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南京的秋雨也如此。来得干脆,去得利落,下完之后天就清了,钟山的松涛就响了,空气里全是梧桐叶和泥土的味道。你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都被洗干净了。
春天让人往外走,去踏青,去赏花,去凑热闹。秋天让人往内收,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泡一壶茶,翻一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听风,看云,想一些很远的事。秋天适合独处,适合沉思,适合和自己的灵魂说说话。
秋天的美里有一种坦然,它不装嫩,不逞强,不假装自己还是盛夏。它老老实实地告诉你,我正在走向凋零。然后在这种坦然里,反而开出了最浓烈的色彩。你看栖霞山的红叶,越是霜打越是红得透彻,像一个人经历了生活的捶打之后,反而活出了通透的底色。
这难道不比春天更动人吗?春天是希望,秋天是收获。春天是出发,秋天是抵达。一个只有春天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你永远在路上,永远在期待,却从来没有停下来接过果实,尝一尝甜。
少年时是春天,什么都新鲜。到了中年,便是秋天了。不再急着证明什么,不再害怕错过什么。像南京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落了,枝干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挺拔。霜打的柿子最甜,经霜的枫叶最红。人也是一样。
所以我也说,秋日胜春朝。不是看不见落叶,不是不知道繁华终将谢幕。而是知道这一切之后,依然觉得秋天好。因为秋天教会你的,是接受凋零,然后在凋零中活出最浓烈的色彩。

编辑:王佳欢
责编:陈苏
审核:邓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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